高二的日子像是被按了慢放键，日复一日的早读、上课、刷题、课间喧闹，梧桐叶落了又积，风掠过教学楼窗沿，带着挥之不去的少年气，也裹着许知遥藏不住的心事，沉沉落落，压在心底。

自从那本错题集被周见星随手丢进垃圾桶，又被她默默捡回来之后，许知遥就把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锁进了书包最内层。不再轻易拿出来，也不再奢望他会多看一眼。

有些心意摊开过一次，被轻视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勇气主动展露第二次。

她依旧温顺安静，依旧政治稳居年级前列，依旧眉眼软得像一汪温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听课，安静记笔记，安静把所有情绪都敛在眼底。只是看向后排那个身影的目光，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克制，少了一丝不自知的雀跃。

周见星还是老样子。

散漫，桀骜，不爱听课，上课要么趴着睡觉，要么侧头和陈野几个人低声说笑，成绩依旧稳稳垫底，却丝毫不以为意。他身边从不缺热闹，也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从前谈过的恋爱、宿舍楼下的相拥、为旁人顶撞老师红了眼眶，那些旧事像长了翅膀，在年级里悄悄流转，人人都知他多情薄幸，随性寡情。

唯有许知遥，明明听得清清楚楚，却还是做不到彻底抽身。

林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不再多劝。她知道许知遥性子软，一旦栽进去，就很难轻易走出来，只能默默陪着，在她失神的时候轻轻碰一碰她，在她落寞的时候递一张纸巾，做她唯一可以安放情绪的小角落。

这周月考结束，班里重新调座位。

按照成绩自由选座，前排大多是安静用功的优等生，后排依旧是散漫随性的男生扎堆。许知遥选了靠窗第三排，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周见星抱着书包，懒懒散散落在斜后方不远的位置，刚好能被她余光轻易捕捉。

命运好像总爱这样安排，把他们放在不远不近的距离里，让她想躲，却又躲不开。

座位刚调好，周遭还在乱糟糟收拾书本、挪桌子、互相说笑。有人调侃谁跟谁坐到了一起，有人暗自欢喜离喜欢的人近了些，少年少女间隐晦的情愫，藏在喧闹的课间里，隐晦又直白。

许知遥把课本一一摆好，指尖轻轻捏着政治书的边角，心跳莫名有些乱。隔了两排的距离，她不用刻意回头，就能听见周见星和陈野低声说笑的声音，漫不经心，带着少年独有的慵懒腔调。

她强迫自己收回心思，低头翻看课本，假装专注，可心底那点涟漪，久久平复不下去。

下午第一节就是政治课。

老师拿着月考成绩单走进教室，先是点评了整体成绩，表扬了年级排名靠前的几个人，自然又点到了许知遥的名字，夸她知识点扎实，答题逻辑清晰，是全班的范本。

许知遥起身微微颔首，耳尖微红，安静坐下。

随后老师目光扫过后排，落在懒洋洋靠着椅背的周见星身上，语气带着无奈：“周见星，你每次总分吊车尾也就算了，政治明明不难，你次次考得一塌糊涂，现在调了新座位，离许知遥这么近，正好方便你多问问，多借笔记好好补一补。”

话音落下的瞬间，班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少年少女们心思通透，早就看出许知遥对周见星不一样，此刻老师这话像是点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瞬间点燃了全班的起哄氛围。

“哇——”

“老师都帮着安排近距离辅导了啊。”

“周哥这下有福了，近距离学霸专属补习。”

“是不是特意选坐近一点的呀？”

细碎的哄笑此起彼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看热闹心态，一句句飘进耳朵里，扎得许知遥瞬间浑身发烫。

她猛地埋下头，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手指死死攥着课本，不敢抬头，更不敢往后看。心跳擂鼓一样，咚咚撞着胸腔，又慌又涩，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期待。

她怕这些起哄，又隐隐贪恋这种被旁人默认的关联。

而当事人周见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撑着下巴，目光淡淡扫过班里起哄的同学，不否认，不辩解，不尴尬，就那样笑着，安安静静承受着所有人的调侃。

他什么都不说。

既没有开口澄清只是普通同学，也没有顺势玩笑附和，就那样带着一抹浅淡的笑，任由流言和起哄蔓延，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份沉默，最容易让人胡思乱想。

旁人会以为他是默认，会以为两人之间真有暧昧，会以为他对许知遥也是不一样的。

只有许知遥自己，在慌乱之余，心底一点点往下沉。

她太清楚他这份沉默意味着什么。

不是默许心意，不是隐晦承认，只是懒得解释，懒得浪费口舌，懒得把心思放在这种小事上。他从来都不在意别人怎么调侃，不在意旁人怎么联想，反正被起哄的人里，吃亏尴尬的从来不是他。

起哄声还在继续，有人干脆直接对着后排喊：“周见星，以后可得好好跟许知遥学啊，别辜负人家。”

周见星挑眉，笑意依旧挂在唇角，漫不经心地抬手摆了摆，依旧不说话，只伸手朝前排隔空示意了一下，语气随意：“笔记借我抄就行。”

一句话，又惹来新一轮哄笑。

许知遥垂着头，眼眶微微有点发酸。

原来在他眼里，所有旁人的起哄、所有暧昧的氛围，最后只落得一句——借笔记抄就行。

她是可以被利用的学霸，是可以帮他应付成绩的同学，是可以坦然接受他所有偏爱索取的人，唯独不是能被他放在心上、认真对待的那一个。

整节课，许知遥都有些失神。

老师讲的知识点一字一句落在耳边，却进不了心里，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飘，落在那个散漫慵懒的身影上。他偶尔低头和陈野说几句话，偶尔望向窗外，偶尔漫不经心地转着笔，自始至终，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里的起哄又立刻卷土重来。

几个男生凑到周见星桌边，笑着打趣：“可以啊周哥，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下天天都能借学霸笔记了。”

“老实交代，是不是早就想坐她旁边附近了？”

“平时人家默默帮你那么多，你就没点表示？”

周见星靠在椅背上，唇角噙着淡笑，任由他们调侃，依旧不解释，不否认，只漫不经心地翻着刚从别人那里拿来的笔记，语气轻描淡写：“别瞎闹，人家笔记确实做得好，借来看两眼而已。”

话语轻飘飘，把所有暧昧都剥离干净，只剩下最直白的同学互助。

许知遥坐在前排，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涩意蔓延开来。

林晓侧过身，悄悄拉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心疼道：“别听他们瞎起哄，也别多想，他就是那种性格，懒得解释，也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许知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没多想。”

只是心凉了一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