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的秋,来得猝不及防。
梧桐叶落了满巷,风穿过教学楼长廊,卷着细碎的枯叶拍在玻璃窗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像心底压了许久、不敢出声的叹息。
许知遥靠窗而坐。
她是天生的软甜长相,眉眼温顺,唇色浅淡,皮肤是冷调的瓷白,安安静静垂着眼翻书时,整个人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乖巧。文科常年稳居年级前列,政治更是她的强项,条理清晰,心思缜密,可偏偏一碰到后排那个叫周见星的少年,所有的理智和自持,全都溃不成军。
周见星和她,本就不是同一条轨道上的人。
他生得痞气张扬,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又带着漫不经心的懒,上课大半时间都在趴着睡觉、走神、和兄弟说笑,成绩永远在班级末尾徘徊,却不妨碍他是整个年级里最惹眼的那一类人。身边永远围着陈野一众兄弟,随性、散漫、骨子里带着几分桀骜,不爱被管束,也从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班里谁都看得出来,许知遥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藏得极深,却又根本藏不住的在意。
她会提前帮他整理好政治课堂笔记,字迹一笔一画工整到极致;会在他伏案睡觉时,悄悄把课本往他手边挪一点,替他挡住老师的视线;会在课堂提问落点到他身上时,压低嗓音悄悄给他提示;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奶糖、小零食,不动声色放在他桌角,从不留名,也从不奢求他一句道谢。
周见星全都照单全收。
不拒绝,不领情,不靠近,也不疏远。
他就那样理所当然享受着她独一份的偏爱与迁就,像拥有一件不必付出任何代价就能随时取用的东西,随手搁置,从不上心,更不会深究这份好背后藏着怎样滚烫的心事。
许知遥的桌肚里,躺着一本深蓝色硬壳错题集。
这不是普通用来刷题整理课业错误的本子,是她特意为周见星准备的,花了好几个晚自习,一点点誊写、归纳、梳理。前半部分密密麻麻全是政治高频考点、易混知识点、选择题陷阱归纳、大题标准答题模板,条理清晰,字迹清秀,每一页都倾尽了耐心。
而本子的后半截,留白的页边、行距空隙、封底内侧,全是她私藏的心事。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零碎、克制、压在心底不敢示人短句。
今天又看见他在走廊和旁人说笑,眉眼弯弯,从来不属于我。
他政治又挂了,老师点名那一刻,我竟比他还要慌乱紧张。
原来人真的会下意识偏爱,一抬头,目光永远偏向他那个方向。
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做那个能帮到他的人。
一字一句,都是少女藏在青春缝隙里的暗恋,卑微、安静、不敢声张。她把所有不敢说出口的心动,全都折进纸页里,封存在这本错题集中。她总以为,只要他不主动翻开,这份隐秘的心思,就永远不会被戳破,不会难堪,不会连默默站在远处的资格都失去。
同桌林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失神的侧脸,轻轻用手肘碰了碰她。
“又发呆了?”林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看透一切的无奈,“又在偷偷看周见星了,对吧。”
许知遥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忙垂下眼睫,假装低头翻看课本,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我在看政治考点。”
这份口是心非,骗不了林晓。
从高一同班到如今高二,林晓一路看着她沦陷,看着她把心思藏进草稿纸、藏进笔记、藏进没人知晓的情绪里,心甘情愿围着那个散漫冷淡的少年打转。林晓心里替她不值,也替她心疼,忍不住低声开口:
“知遥,你不是不知道外面的传言。他之前和隔壁班女生谈恋爱,夜里在宿舍楼下接吻,整个年级都传开了。为了那个女生,他跟别人争执,当众顶撞值班老师,脾气倔得谁都拉不住,还私下红过眼眶,为别人难过失态。后来分了手,也没安分多久,断断续续又谈了好几段,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往上凑的女生。”
这些事,许知遥不是没听过。
走廊闲谈、宿舍夜话、同学窃语,一字一句,都落进她耳朵里,刻进心里。她清清楚楚明白,周见星多情又薄情,随性又自私,来来去去那么多身影,没有谁能真正住进他心里。
可感情从来不是理智说了算。
明知不可为,偏偏放不下;明知没结果,偏偏舍不得抽身。
“我没别的想法。”许知遥指尖轻轻摩挲着深蓝色封皮,指尖微凉,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落寞,“只是同班同学,顺手帮他整理笔记而已。”
林晓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底叹气,终究没再继续戳破,只轻声道:“你别太委屈自己就好。”
上课铃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政治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目光扫过全班,最后精准落在后排趴在桌上睡得慵懒的周见星身上,语气无奈又头疼:
“周见星,上次模拟考政治又是全班倒数,作业屡次不交,你到底什么时候肯稍微用一点心?”
一瞬间,全班视线齐齐往后排聚拢。
周见星慢悠悠抬起头,长睫掀起,眼底带着惯有的慵懒散漫,唇角轻轻扯了一下,不辩解,不认错,也不在意旁人目光,就那样淡然地迎着老师的视线,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下周小测,所有人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互相借阅笔记查漏补缺。”老师顿了顿,目光自然而然落向窗边安静坐着的许知遥,“许知遥的笔记工整规范,错题整理最用心,周见星,你去向她借一份,好好跟着梳理一遍。”
被当众点名的那一刻,许知遥的心跳骤然乱了章法。
耳尖滚烫,指尖发紧,她死死垂着头,根本不敢往后看,却能清晰感知到,一道散漫随意的目光,轻飘飘落在了自己的背上。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陷入喧闹。
走廊里人声涌动,有人结伴透气,有人围在一起聊八卦,少年少女的青春喧嚣,填满了整栋教学楼。周见星被陈野几个人围着说笑了几句,随后漫不经心地站起身,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朝许知遥的座位走来。
他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身形挺拔,走路姿态带着与生俱来的痞气与慵懒。停在她桌旁时,身上带着少年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浅淡的薄荷味,无端让人心慌。
“许知遥。”他声线偏低,带着一点慵懒的哑,理所当然的语气,“政治笔记借我。”
许知遥心口猛地一颤,抬头撞进他淡漠无波的眼眸。那双眸子清俊好看,却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有习惯了她顺从付出的坦然,仿佛她本就该为他让步、为他周全。
喉咙微微发紧,心底有片刻的恍惚与冲动。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将桌肚里那本藏满心事的深蓝色错题集,连同课堂笔记一起叠好,递了出去。
“这里是课堂知识点,还有这本错题集,里面整理了易错题和大题模板,你可以一起看看。”她声音很轻,藏着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奢望。
她悄悄在心里期许,期许他翻完课业内容之后,能再多往后翻几页,能瞥见那些写在留白处的细碎心事,能稍稍读懂一点,她藏了许久的心动。
哪怕只是一瞬,也好。
周见星随手接过本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腹,微凉的触感像电流划过,许知遥慌忙收回手,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低头随意翻了两页课堂笔记,扫了一眼错题集前半部分的课业内容,漫不经心应了一个单字:“嗯。”
没有道谢,没有多看,没有丝毫在意。转身便走回自己座位,把两本本子随手塞进杂乱的桌肚,侧身便和陈野几个人低头说笑,再也没有回头多看那本错题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