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风就像不带一点温度，整日盘旋在明城一中的教学楼外，卷着枯黄的落叶打旋，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教室里即使门窗紧闭，也挡不住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凉意，连空气都浸着一层清冷，让人指尖发僵，连握笔都觉得费力。

日子在早读、课堂、刷题、课间喧闹里平稳往前滑，自从体育课那次无意间共饮一罐冰可乐之后，许知遥和周见星之间的氛围，就彻底变了味道。

不再是从前那种只敢远远观望、连对视都要慌忙躲闪的疏离，也算不上明目张胆的亲近，而是一种介于同学和暧昧之间的模糊边界。

他依旧散漫，上课大半时间趴在桌上补觉，醒了就转笔发呆，和陈野低声说笑，对学习漠不关心；她依旧内敛安静，文科拔尖，政治笔记工整得被老师当成全班范本，性格温柔克制，心思细腻敏感。

可偏偏，他愿意接受她所有的好意。

她多带的早餐，他会随手拿走吃掉；她整理好的各科知识点，悄悄塞进他桌洞，他不会拒绝，也不会刻意丢掉；她递过来的零食、薄荷糖、暖手的小物件，他全都照单全收，收下时随口一句平淡的谢谢，不多问，也不深究。

他从不主动靠近，却也从不刻意疏远；从不给任何明确的回应，却也不避嫌、不划清界限，任由旁人起哄，任由两人的关系在流言里越描越暧昧。

他好像很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被一个安静乖巧、心思细腻的女生默默放在心上，被妥帖照顾，被时时惦记；享受不用付出真心、不用负责、不用给出承诺，就能拥有一份安稳又温柔的偏爱；享受这种若即若离、拉扯不清的暧昧，进可随心所欲，退可装作普通同学，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许知遥不是看不懂，只是舍不得清醒。

她宁愿自欺欺人，宁愿把他所有随口的举动，都脑补成一点点不一样的特殊；宁愿把他所有不拒绝、不回避，都当成心底有她的证据。

青春里的暗恋大抵都是这样，当局者迷，心甘情愿沦陷，旁人看得通透，却怎么劝都拉不回来。

同桌林晓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性子，看热闹不嫌事大，课间总爱凑过来打趣她，眼神里满是调侃：“知遥，我真搞不懂你俩，周见星谁的东西都懒得接，就你的东西照收不误，喝你喝过的可乐，吃你给的零食，你俩要没点什么，我都不信。”

许知遥每次都会耳尖发红，慌忙摇头掩饰：“你别乱猜，他本来就不拘小节，根本没想那么多。”

嘴上否认，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隐秘的雀跃，像揣了一颗偷偷化开的糖，甜得小心翼翼，又酸涩得无处安放。

前桌的苏清禾，总是安静地把一切看在眼里。

她和许知遥像是同病相怜的两个人，都困在漫长又卑微的暗恋里，一个念着桀骜散漫的周见星，一个恋着隔壁班清冷寡言的学霸江逾白，一守就是两三年，不敢告白，不敢靠近，只能藏在眼底，藏在心底，独自欢喜，独自煎熬。

课间的时候，苏清禾总会悄悄转过来，靠着许知遥的桌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化不开的心事。

“我今天又在走廊碰到江逾白了，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很慢，眉眼还是淡淡的，对谁都疏离客气。”

许知遥放下笔，轻轻看着她眼底那点温柔又落寞的光，轻声问：“一直这样远远看着，你真的甘心吗？再过半年就要分班了，以后不在一栋教学楼，想见一面都难。”

苏清禾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抠着衣角，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不甘心又能怎样？他太优秀了，性子又冷，身边从不缺主动靠近的人。我要是开口表白，被拒绝是注定的，到时候连这样偷偷看他的资格，都会变得尴尬。”

“可不说，永远都是遗憾。”

“遗憾至少还能保留念想，一旦戳破，连念想都没了。”苏清禾抬眼，看向窗外，风吹过树梢，落下几片枯叶，“我不像你，至少你还能和他说话，能给他递东西，能有交集。我和他，几乎就是两条完全不相交的线。”

这话戳得许知遥心口一涩。

是啊，她至少还有机会靠近，还有借口搭话，还有那些旁人都看得出来的微妙牵连。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勇气把心事说出口。

她怕捅破窗户纸之后，连现在这点若有若无的暧昧都会消失；怕摊开心意之后，连普通同学都做不成；怕自己满腔炙热的喜欢，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的打扰。

两个女孩，两颗小心翼翼的心，在喧闹的校园里，互相懂得彼此的胆怯与卑微，互相心疼对方的执念，却谁都没法劝服谁抽身。

日子一天天往冬天深处走，期末考越来越近，课堂节奏加快，试卷一张张堆叠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备考的紧张感。所有人都埋头刷题背书，只有周见星依旧我行我素，上课照睡不误，下课照样打球闲逛，仿佛繁重的学业和他毫无关系。

许知遥一边忙着自己的功课，一边还是忍不住分出心思留意他。怕他考试太差被老师狠狠批评，怕他冬天受凉不添衣服，怕他课间打球忘了时间错过上课，细碎的惦记，无处不在，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

转眼就快要放寒假，班里的话题渐渐从考试转移到假期安排，游戏、聚会、追剧、回老家过年，少年少女们的心思，早已飘出了课本和试卷之外。

许知遥平时不爱贪玩，不怎么追剧，也不爱到处乱跑，空闲的时候只会窝在家里，偶尔点开一款热门手游打发时间。可她天赋一般，操作笨拙，玩了大半年，段位始终卡在原地，怎么努力都冲不上去，看着身边同学一个个段位高升，她心里难免有些无奈。

那款游戏有一款限定典藏皮肤，只有冲上指定段位才能解锁领取，她惦记了很久，却始终卡在瓶颈，怎么都突破不了。身边没人游戏技术好，她也不好意思随便麻烦别人，只能暗自叹气，作罢念想。

那天晚自习结束，天色已经彻底黑透，校门口的路灯昏黄暗沉，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许知遥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刚下楼梯，就看到周见星靠在楼道栏杆旁，单手插兜，低头刷着手机，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懒得着急回家。

看到她走过来，他抬了抬眼，没刻意打招呼，却也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就自然而然地并肩往校门口走，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错落交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用刻意找话题的微妙默契。

许知遥心跳轻轻加快，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奈和不好意思：“你……平时玩那款竞技手游吗？”

周见星侧过头看她，眉眼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淡淡应声：“偶尔玩，怎么了？”

“我一直玩那个，可是我太菜了，怎么都上不去分，卡在那个段位好久了。”许知遥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越说越小，“我一直想冲到高段位拿限定皮肤，就是怎么都打不上去。”

顿了顿，她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刻意铺垫，小声补了一句：“我之前还跟自己说，要是有人能帮我稳稳上分，我就自掏腰包，送他一款任意的游戏皮肤当谢礼。”

说完这句话，她手心悄悄攥紧，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那一款限定皮肤能不能拿到，也不是真的非要冲段位。她只是想找一个体面又自然的借口，和他建立私下的联系，有合理的理由聊天、相处、甚至深夜并肩，哪怕只是在虚拟的游戏世界里，也好过永远隔着教室的距离，只能远远凝望。

她怕他觉得自己唐突，怕他敷衍拒绝，更怕他听出自己藏在话里的小心思，从此刻意疏远。

周见星听完，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略显局促、脸颊微红的侧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散漫又随意，没有丝毫扭捏，直接开口应下：“行，放假我闲得慌，正好没事干。假期我带你打，帮你上分，你到时候记得兑现皮肤就行。”

他答应得太过干脆，太过理所当然，没有犹豫，没有推脱，仿佛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许知遥瞬间愣住，眼底瞬间涌上惊喜的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真的吗？你愿意帮我？那太谢谢你了！只要你帮我冲上去，你想要哪款皮肤，我都给你买。”

“不用这么夸张，随便一款就行。”周见星淡淡扯了扯嘴角，“把你游戏ID发我，放假上线直接喊你，我带你稳着打，很快就能上去。”

“好！我回去立马发给你！”

许知遥的心情瞬间明媚起来，连冬日凛冽的寒风，都仿佛变得温柔和煦。一路走出校门口，两人各自往不同方向走，分开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底满是期待。

这个寒假，忽然就有了盼头。

放假回家的当晚，许知遥就小心翼翼把自己的游戏ID发给了周见星，忐忑地等着他回复，生怕他只是随口客套，转头就忘了。

没想到消息发出去没过几分钟，他就回了一句：“今晚有空吗？上线，直接开始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