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什么又没有了。
能够依靠、与她相伴的,好像就只有现在和她并行于雪夜当中风吹日晒,给饱电就满足的二手小车。
但一打开手机,屏幕上提醒她今天除夕的弹窗一下子给下意识又把自己置回一年前、变成那个嘴冷身冷心也冷的关山月大力扯回了这个碎雪飘摇,鞭炮炸响,灯火不灭,年味涌动的夜。
差了一天。
她遇到傅危止的那天是个大年初一。
况且,那时晨早、冷清,漫天白雪,茫茫无际,一不小心站久了,容易白头。
但也未免太过巧合。
大过年的,只要她来修车,这位打了电话语气很急的“倒霉鬼”,就是不学乖的站在原地等师傅过来,喜欢跑的没影。
人不在归人不在,来都来了,许久没回汽修店看看的关山月也心动的想念,再说了,多等会儿也是好的,万一刚好错过去,回家都美美吃上年夜饭了,又接到夏逸打来的求助电话折返一次,那时候恐怕关山月才真的会杀意丛生,扳手也就不止用来修车了。
这么想着,她两手撑起卷帘门,拍掉手心的冰凉,把自己的小电驴推进去放到了白炽灯骤然一照宽敞明亮的维修区,就像记忆里那般,托架整齐的工位摆了不少车,十多年了也就类型和颜色一直在变,关山月转悠着看了圈,她晃了晃胳膊,视线一瞟落到了门口那边散落的工具箱上。
车子拆了一半,想必又是夏杨修车时被师母叫回了家,但谁也能理解不是,毕竟年关将至,家总是要排在工作之前的。
关山月踩着棕色的雪地靴缓缓往过移动之余,还抬腕看了眼电量不太多的腕表——
六点快半。
她至多等到七点。
虽然春晚可能还会像大家吐槽的那般无聊,赶不赶得上都没关系,关山月可不想看着自己期待了半天许嫣然的拿手好菜茄汁大虾独落关山河一个人的肚子。
就在她鼻尖喷出细密的热息,蹲下捡起扳手什么的往工具箱归位,呼呼通风的大门外,寂静无声的雪地里竟然传来了一串由近到远的踩雪“嘎吱”声。
关山月本能偏头去看,当眸光锁住那道从黑夜中缓步而出,被雪与光映衬成模糊朦胧的高大身影时,她眸子一闪,一如去年除夕夜过后那个在修车位摆弄工具的自己看到的一样,男人套着的大衣里,是一身挺括板正的西装,他从上到下的风尘仆仆,除了肩头加了层薄白的雪,没有不是黑的。
那时候的关山月是怎么叫他来着。
对,阔少。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人通身的矜贵和儒雅缺少不了金钱的堆砌,但展露出克制在温和底色的冷漠,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来自上天和命运共同的戏弄与刻薄。
傅危止驻足的地方,与他第一次来汽修店瞧见那个瞟看他时眼底掺着的谨慎和疏远比霜雪还冷的少女保持的安全距离分毫不差,但现在满脸机油大大咧咧的小姑娘褪掉了仿佛本就来自冰天雪地的保护壳,换了副他熟悉的模样,她就那么渐渐直起身子,唇线抿直,在偌大空旷的维修区投来淡淡的让人有些心慌的视线,与傅危止的点漆眸子静而沉的目光倏然重叠——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旁边街道一声尖耳的鸣笛一晃而过,绷着脚尖总觉得这个氛围莫名奇怪的关山月忽然就读懂了傅危止那个连波澜也不敢泛上一泛的眼神。
很久之前,第一次被傅翊带去熙和园时,那家伙对坐在床腿边哭得泣不成声的她说过,傅危止仅凭她那么多年比赛里对着镜头的一个眼神,就在初次相遇的汽修店认出了她就是学着chi一起用共同赛车编号装神秘却场场比赛有着不输于他的潇洒和拉风的“速度魔女”。
这时。
就在这一秒。
关山月突然就懂了。
有时候,一个人眼底再平静无波,也抵挡不了心中狂风大作和浪潮翻涌的瞬间,只是那一秒的惊与喜,映射于眸时,恍若被柳拂动,颤的微乎其微。
她的阿炽顾及太多。
即便就像此时此刻,他刻意重现初遇,或许是做好了要用一种只能在这种情况下诉说心绪的万全准备,他还是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怔愣,继而又想364天前一样,用微微抿唇置之,独留一双压抑了惊涛骇浪的眼,甘愿静待。
但这时候的关山月那儿会给他再犹豫退却的机会,视线不知什么时候随着唇角牵动的浅笑模糊,蹭掉面颊湿润的动作意外又和那天擦汽油重叠,她两手一背故作轻松的吸了口气,然后抬头,正视男人被光照终于照出一张五官优越、冷感十足的脸,吸吸鼻子笑问:
“有事?”
“来——”
傅危止顿了顿,他喉间一滚,眉眼含笑,轻轻一呼嗓里滚烫的气,继续道:
“求婚,电话约的是修车,但我突然对这里唯一值班的小师傅一见钟情,自作主张,想厚着脸皮,带她回家。”
关山月人还静着笑着,眼眶却骤然红了个完全。
她唇瓣抖了抖,试图张了几次,最后发现汹涌的眼泪和泛酸的嗓子难压的紧,只得偏头擦干净夺眶而出的泪。
她只求自己在这个时候不要那么招笑和狼狈,但有些时候情绪一时崩溃就是不由己身,关山月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哭得像个孩子,这种情况不多,除了爸妈离世,山河苏醒,第三次就是现在,明明什么都没准备好的她离谱的被夏逸那个傻逼骗来吹了快半个小时冷风,随后又被土到掉渣用复制初遇见面的场景来当背景板的傅危止求婚,明明——
明明结婚证都领了,这些确实都是可有可无的事,但这个傻瓜非得把细水流长搞得煽情非常,让已经决心不再为什么事哭得跟个傻子一样的她,一起变成脑子发热发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傻瓜。
傅危止没过来。
也没因为要安慰她而心疼的抱住她。
所有人都知道关山月需要一场哭泣,一场对她来说卸掉一切沉重与阴霾的哭泣,今晚过后,新的一年的她可以只被人称为关山月,她是自己的,就像几年前也能露出无所顾忌又灿烂明媚的笑脸那样,只做关山月。
不是为了谁,不是替代谁。
她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