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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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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座山。

顾桁宁把他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池漾的身体一沾到床,就本能地蜷了起来,侧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顾桁宁替他拉好被子,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睡脸。

他没有走,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橘黄色的光落在池漾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楚。

…………

八年前,池漾带着文珍的骨灰回到阜汐镇的时候,是春天。

他抱着骨灰盒走了很久,找到一个能看到水库的位置,请人立了一块碑。

镇上有一个老墓地,在山上,池漾选了一个能看到水库的位置,文珍以前说她想住水库边上。

碑很小,青石的,上面刻着文珍的名字,下面刻着他的名字——“子池漾”。

他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

那天他没有哭,站在那里,看着水库的水面被风吹起皱褶。

他在老家住了下来,老家在阜汐镇的老街上,青砖灰瓦,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了。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都要把枕头底下的弹珠摸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很久,攥到它从冰凉变得温热,然后放回去。

后来他去找了那个表叔,把欠条上的数字核对了一遍,池蒋的欠债连本带利还清了。

还完之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老家的门窗锁好,背上书包,离开了阜汐镇。

他在旁边的县城找了一份工作。

在餐馆洗过碗,在超市搬过货,他也睡过地下室,吃过过期面包,发过四十度的高烧没人管,一个人去诊所打点滴,左手扎着针右手还在翻课本。

他捡起了高中课本,把数学公式抄在纸条上贴在床头,每天晚上背一遍。

他在县城的一所很落后的高中插班读完了高三。

那里的教学水平很落后,他只能加倍努力。

他不跟人来往,不参加任何活动,每天就是上课、做题、吃饭、睡觉。

那年高考,他考上了一所外省的专科院校,专业是文物修复与鉴定。

他填这个志愿的时候,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纸已经被他翻烂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专业,也许是因为在阜汐镇的时候,他看到一位老人在修补一只碎掉的碗。

那位老人的手指很粗,关节突出,但拿起镊子的时候,那些手指忽然就变得很灵巧,像变了一个人。

一片一片的碎瓷,在他手里重新拼成一只完整的碗。

池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老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碎了的东西,不一定就废了。”

大学三年,他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

白天上课,晚上去修复工作室打工,从最基础的开始学,清洁、拼接、粘合、补缺、做旧。

他的手上全是伤,被化学品灼伤过,被刀片划过,被热熔胶烫过。

他把所有能学的东西都学了下来,别人不愿意接的活儿他接,别人不愿意加的班他加。

师傅说他太拼了,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能说:有事做就不会想别的。

想什么?想那个人。

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有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想他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忽然想起自己。

想他会不会恨自己。

池漾不敢想这些,想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影响第二天的工作。

所以他把自己埋进碎片里,一片一片地拼,拼到什么都不想。

毕业以后,他进了一家修复工作室,从学徒做起。

前两年几乎没有收入,住在工作室的阁楼上,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他熬过了最难的时候,积累了第一批客户,靠着一件修好的明代青花碗在圈子里打开了名声。

后来他攒够了钱,在双清买下这间平层,挂上了“怀宁工作室”的牌子。

他做到了,一个人,八年。

枕头底下的弹珠跟着他辗转了八个城市,从阜汐镇到县城,从县城到学校,从学校到工作室。

换过多少次住处,它就跟着他搬了多少次。

池漾每次把它放到枕头底下的时候,都会想,那个人是不是还留着另一颗。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怕知道了就会忍不住去找,怕忍不住去找了就会让那个人失望,怕那个人失望了就会后悔。

所以他忍着。

…………

凌晨两点,顾桁宁还没有睡。

他靠在床头,池漾睡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侧躺着,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

顾桁宁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手指碰到了池漾的掌心。

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镊子磨出来的。

他翻过池漾的手,看着他指尖那些细小的伤痕,有烫伤的疤、划伤的痕、化学品留下的斑驳印记。

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很轻,怕弄疼他。

他不知道池漾这八年是怎么过的。

但肯定什么都是自己扛。

顾桁宁低下头,把池漾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他的睫毛是湿的。

池漾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像是在回应什么。

顾桁宁松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他侧过身,把池漾揽进怀里。

池漾的身体本能地靠了过来,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池漾在他怀里,呼吸很轻,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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