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还没完全黑透。
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客厅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像被水洗过的旧绸缎,光线软软地铺在地上,连空气都变得迟缓了。
池漾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手指都懒得动。
他的头发还半湿着,搭在额前,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
毯子被他从沙发那头扯过来,胡乱盖在腰上,堪堪遮住了下半身。
他的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的脚趾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揉过了的猫,瘫在那里,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顾桁宁从厨房端着水杯走过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裤子穿好了,上衣只系了中间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一小片胸膛和锁骨。
他的头发也还湿着,没有擦得很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了很多,少了那些规整的、克制的棱角,多了一种很少见的不设防。
他在沙发边蹲下来,把水杯凑到池漾嘴边,“来喝口水。”
池漾没有动,脸埋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不喝。”
“你出了很多汗,不喝会脱水。”顾桁宁的语气有些严肃,像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
池漾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嘴唇干干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植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把眼睛闭上了。
顾桁宁没有催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伸手把池漾额前的湿发拨开,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试了试温度。
“不烫。”
“本来就没事。”池漾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尾音发飘,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顾桁宁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水杯,“坐起来喝。”
池漾皱着眉,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慢慢撑起上半身,靠进沙发里。
毯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眼疾手快地扯回来,重新盖好,耳根红了一片,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去接水杯,顾桁宁没有递给他,把杯沿直接凑到了他嘴边。
“张嘴。”
池漾看着他,张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桁宁用拇指帮他擦掉了,指腹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
池漾把脸别过去,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我自己喝。”
“你手抖得那么厉害,怎么喝?”
池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不说话了,就着顾桁宁的手把水喝完了。
一杯水喝了大半,他摇了摇头,顾桁宁把杯子放下。
“还喝吗?”
“不喝了。”
池漾重新趴回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毯子被他拉到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穿山甲。
顾桁宁在沙发旁边坐下来,手搭在池漾的后背上,隔着毯子,轻轻地拍了一下,“池漾。”
“嗯。”声音闷在靠垫里,含混不清的。
“跟我说说话。”
“困。”
“说完了再睡。”
池漾把脸从靠垫里转过来,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嘟着,像在跟谁赌气,“说什么?”
顾桁宁的手指在他后背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很轻,像在安抚,“分开的时候,你去了哪里?”
池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想说话,但他知道顾桁宁不会放过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桁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阜汐镇。”
“去阜汐镇干什么?”
“给我妈找了个墓地。”池漾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费力地回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把她安顿好之后,我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
顾桁宁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了一下,“待了多久?”
“就几天,然后走了。”
“去哪?”
池漾把脸换了一个方向,埋进靠垫的另一边,“在旁边的县读完了高三。”
他的声音断掉了,像是睡着了。
顾桁宁等了几秒,池漾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了,眼皮彻底合上了,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着,像蝴蝶停在花上。
顾桁宁低下头,嘴唇凑近池漾的耳朵,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他,“高考了吗?”
池漾的嘴唇动了一下,“……嗯。”
顾桁宁的手指收紧了。
那他们就是参加了同一年的高考,在不同的城市。
“考上了什么学校?”顾桁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池漾没有回答了。
他彻底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脸颊埋在靠垫里,被压出一团软肉。
顾桁宁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有没有想我?”顾桁宁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池漾没有反应。
顾桁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他弯下腰,一只手伸到池漾的颈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池漾的身体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软糯的鼻音,像是被惊扰了,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顾桁宁低下头,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有。”
有没有想我?
有。
池漾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顾桁宁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