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池漾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梅瓶的碎片发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脑子里一直在转阮以慈说的那些话。
天黑了,池漾没有开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下一下的,很规律。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乱。
门被轻轻敲响。
池漾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走过去,拉开门。
顾桁宁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了池漾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没有委屈,没有质问,没有“你昨天让我走了我今天还来”的赌气。
他就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今天公司临时有个会,所以就没来。”顾桁宁解释,“有没有偷偷不吃早餐?”
池漾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桁宁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那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池漾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抓住了顾桁宁的披风领子。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八年前在巷子里抓住他校服的时候一样。
“怎么了?”顾桁宁的声音低了下来。
池漾没有回答。
他拉着顾桁宁进了屋,关上门。
他把他拉到沙发旁边,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池漾……”
“脱了。”池漾的声音有点抖。
顾桁宁愣了一下,“什么?”
“衣服,脱了。”
顾桁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插科打诨地说了一句:“那不是被你看光了吗?”
池漾没有笑,甚至有点严肃,他看着顾桁宁,嘴唇在发抖。
顾桁宁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着池漾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披风的扣子,脱了披风,又解开了毛衣的扣子,脱了毛衣。
动作很慢,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池漾反悔的时间。
池漾没有反悔,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顾桁宁看着他脱掉一层又一层的衣服。
最后是贴身的黑色T恤,顾桁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掀起来,从头上脱掉了。
他的后背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从肩膀到腰际,横七竖八地布满了疤痕。
不是一道两道,是很多道。
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像是不久前才愈合的。
最深的一道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际,像一条蜿蜒的河流,又像一道被时间凝固的闪电。
池漾坐了下来,坐在顾桁宁身后。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方,没有碰上去,手指在发抖。
“你疼不疼?”池漾的声音很小。
“不疼了。”
池漾弯下腰,嘴唇贴上了那道疤,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顾桁宁的后背绷紧了,肌肉像拉满的弓。
池漾没有退开,嘴唇沿着疤痕缓缓移动,从肩胛骨到腰际。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顾桁宁的皮肤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顺着疤痕的纹路往下淌。
顾桁宁回过头,看到池漾红了的鼻尖,红了的眼眶,满脸的泪。
他伸出手,拇指轻轻地擦过池漾的眼角,蹭掉了一滴眼泪。
“为什么不告诉我?”池漾的声音哑了。
顾桁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从池漾的眼角滑到他的脸颊,停在那道疤旁边。
“说了你又哭了怎么办?我不会哄啊。”顾桁宁的声音很轻。
池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顾桁宁的后背里,贴着他的肩胛骨。
眼泪打湿了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
“你让我走,我走了。”顾桁宁的声音很低,“但我也只是暂时离开,我不能再让你跑了。”
池漾从他后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的背影。
他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了顾桁宁,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上。
“我不跑了。”池漾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我只是怕你后悔,怕你以后想起来觉得不值,你那么好,你值得更好的,可是我刚才看到这些疤的时候……”
他的声音碎掉了,“我宁愿你告诉我。”
顾桁宁转过身,把池漾拉进怀里,他的手放在池漾的后背上,收得很紧。
池漾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打湿了他的皮肤。
“池漾。”顾桁宁叫他的名字。
“嗯。”
“你听我说。”顾桁宁的声音很低,“我不是等你给我一个答案,我是等你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让我走,我走,你让我来,我来。
你不说,我就等,你说什么我都听,但只有一件事我不会听。”
池漾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什么?”
“你让我不要再爱你,我不会听。”
顾桁宁的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那天问,我们算什么关系。”顾桁宁说,“你说是可以吃醋的关系,我觉得不够。”
池漾看着他。
“我想做你的未来。”顾桁宁说,“以后不会再让你胃疼,颈椎不舒服我帮你按,以后我都陪着你。”
池漾的眼眶又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顾桁宁的手指,十指相扣,手心贴着手心。
“顾桁宁,这些年我没有等你。”池漾的声音很轻,“但我想了你好多年,很多次我都要撑不住了。”
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无声的。
“你知道吗?”池漾的声音破碎又圆满,“我也是爱你的,但我把它藏起来了。”
我爱你,藏进我的脉搏里。
它跟我的心跳在一起,从十七岁到现在。
顾桁宁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还放在那里,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一切都没有变。
但池漾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终于承认了,他爱顾桁宁,从十七岁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