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敲门。
池漾从工作台前站起来,放下手里的工具。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点。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会不会是顾桁宁?
今天早上他没有来,没有早餐袋放在门口的声音,手机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池漾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里空了一块,也许两者都有。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修身上衣,深色的阔腿裤,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
她的五官明艳,气质干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杂志上走下来的。
池漾愣了一下才认出她——阮以慈。
阮以慈也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池漾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有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小到池漾几乎听不到:“难怪啊。”
池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阮以慈笑了笑,恢复了得体的表情,“请问是怀宁工作室吗?我听人说这里的修复师手艺很好,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修复。”
池漾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阮以慈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工作间,在那些工具和碎片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池漾脸上。
她把手里的首饰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堆碎玉,大大小小好几片,用软布包着,包得很仔细。
最大的那片大概有小拇指大小,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
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玉,颜色很深,像一潭沉静的水。
“这个玉镯子对我很重要。”阮以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八年前我不小心把它弄碎了,一直想找人修,但不敢随便找,听说这里的修复师技术很好,我就来了。”
她顿了一下,“能修好吗?”
池漾戴上手套,拿起一片最大的碎片放在放大镜下看了看,“碎得太厉害了,修好之后可能会有轻微的瑕疵,需要用树脂做填充,尽量保持美观。”
“能修就行。”阮以慈看着他,“我不在乎有没有瑕疵,我只想把它修好。”
池漾点了点头,“工期大概两周,修复方案我到时候发给你。”
“好。”
池漾把碎片放回首饰盒里,盖好盖子,贴了标签。
阮以慈站在工作台旁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了看池漾,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个正在修复的梅瓶。
“那个梅瓶,好像是顾桁宁外公的?”阮以慈问。
池漾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阮以慈笑了一下,“我猜也是。其实是他介绍我来的,他只说了工作室的名字和地址,没说是你。”
阮以慈事先不知道是池漾。
池漾看着她,没有说话。
“镯子能修好。”阮以慈的语气很轻,“关系能吗?”
池漾低下头,把首饰盒盖好,“我送送你。”
阮以慈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池漾,能不能赏个脸,去楼下咖啡馆聊两句?”
池漾看着她,犹豫了几秒,“好。”
咖啡馆在小区边上,走过去不要太久。
阮以慈要了一杯美式,池漾要了一杯温水。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你变了很多。”阮以慈先开了口。
“你也是。”
阮以慈笑了一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顾桁宁找了你很久,没想到你就在双清,离我们这么近。”
池漾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
“池漾,你当年有没有怪过顾桁宁?”阮以慈放下杯子,看着他的眼睛。
池漾愣了一下。
“怪他不联系你,怪他不来找你,怪你最难的时候他不在。”
池漾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没有。”
“真的吗?”阮以慈的语气很轻。
池漾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跪在雨里,抱着文珍,手机怎么都打不通。
他说过不怪他,但他骗不了自己。
“其实你应该怪他的。”阮以慈的声音低了下去,“怪他不肯告诉你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池漾抬起头看着她。
“其实沈叔叔不是把顾桁宁关在家里,是关在双清的老家祠堂里。”
阮以慈的语气起伏不大,但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他每天跪在祠堂里,沈叔叔不给他饭吃,还拿鞭子打他,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是罪人,需要赎罪。”
池漾的手指在水杯上停住了。
“顾桁宁没有告诉过你吧。”阮以慈看着他,“他不会告诉你的,他这个人,什么都不说。
疼也不说,苦也不说,一个人扛着,跟你一样。”
池漾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想起顾桁宁被沈成则带走的那天,想起他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他说“等我”。
他以为顾桁宁只是被关在家里,不能出门,不能打电话。
他不知道他被打了。
“后来顾阿姨回国,沈叔叔怕她知道,就把顾桁宁从双清带回了天水。”阮以慈的声音有点抖,“顾桁宁满背的鞭伤,我也是后面才知道的。
他发着烧,一个人躺在房间里,谁都不让进。
顾阿姨气得跟沈叔叔大吵了一架,那也是他们离婚的导火索之一。”
池漾的眼眶红了,他把头低下去,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其实那个时候的顾桁宁,比我现在说的还要惨。”阮以慈的声音轻了下去,“男生喜欢男生又怎么样,都不过是心之所向,沈叔叔不明白,他永远都不会明白。”
池漾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顾桁宁跪在祠堂里的画面,鞭子落在他背上,他不说疼,不求饶,一个人扛着。
就像当年他扛着文珍的死,扛着退学的压力,扛着八年一个人的生活。
他们都在扛,都以为扛着就是对的。
阮以慈站起来,“我先走了,镯子的事麻烦你了。”
她拿起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池漾,希望你们不要再这么倔下去了。”
她走了,咖啡馆的门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
池漾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想起顾桁宁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我的未来和你,我选你。
池漾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