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好抽吗?”
她突然问了一句,声音被周围的鞭炮声衬得有些轻。
祁锦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像是才想起自己还夹着它。
“不好抽。”
“不好抽你还抽啊?”
“抽着玩。”
孟瑾瑜看着他。烟花在他背后炸开,金色的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边。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的习惯还在,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中,像是在看烟花,又像是在看烟花后面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咬了咬下嘴唇,纠结了一下,然后伸出手。
“可以给我一根吗?”她的声音在鞭炮声里努力往上拔,“我也想试试。”
祁锦深转过头来,皱着眉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点和“清冷”无关的情绪,警觉、不赞许,还有一点被逗到的哭笑不得。
“不行。你们女孩子抽烟对身体不好。”
“就一根。”
“不行。”
“就一根!”
她的眼睛在烟花的光里一明一暗的,执着地看着他。祁锦深看了她几秒,最后像是被什么打败了一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她。
“你到时候别后悔。”
孟瑾瑜接过烟,学着他的样子夹在手指间。祁锦深掏出打火机,一只手拢着火给她点。他的手背挡住了风,火苗凑近烟头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指关节上还没消的淤伤,紫青色的,泛着黄边。
烟点着了。
她学着他的样子吸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
烟呛进了气管里,辣得她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嗓子像被砂纸磨了一遍,咳得她直不起腰。
祁锦深把烟从她手里拿走了。
孟瑾瑜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被风吹得脸上凉凉的。
“好抽吗?”祁锦深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她听出了一丝藏得很浅的幸灾乐祸。
“不好抽。”她从咳嗽的间隙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哑哑的,“好呛。”
“下次还试吗?”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来,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不试了。”
祁锦深把那根烟在旁边墙面上碾灭,和之前那根烟蒂放在一起。他把手插回口袋,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中此起彼伏的烟花。
孟瑾瑜站起来,用手背把眼泪擦干净。咳嗽总算平复下来了,但嗓子还是辣辣的。她靠在玉兰树干上,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也仰头去看那些烟花。
鞭炮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远处的天空中,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半边夜空都照亮了。每一朵都是绽开的瞬间最亮,然后迅速凋谢,碎成无数细小的火星,簌簌地落下来,还没落地就灭了。
孟瑾瑜看着那些烟花,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什么。
很像有些东西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什么也不剩。
她侧过头去看祁锦深。
烟花的亮光把他的侧脸切出锋利的轮廓。他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烟火,明明灭灭的,像一潭被投了石子的深水。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安静。不是那种舒适的安静,是那种把自己藏得很深的安静。
“你不呛吗?”
她看着他把烟抽完,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刚才那一口差点把她送走,他怎么还能面不改色地抽完一整根。
祁锦深把烟蒂碾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习惯了就不呛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一件不是笑话的笑话。
孟瑾瑜愣了一下。她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是疼,酸酸的,说不上来。
习惯了就好了。习惯了就不呛了。习惯了就不疼了。
他把什么东西都“习惯了”。
鞭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倒计时了,远处有人在扯着嗓子喊“十、九、八…”。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窗户里飘出来,越来越齐,越来越响。
“三!”
“二!”
“一!”
漫天烟花同时炸开。整个天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姹紫嫣红的光把老旧的居民楼染得五彩斑斓。鞭炮声震耳欲聋,地面都在微微颤动。远处的街上有人在喊“新年快乐”,有人在吹口哨,有小孩尖叫着奔跑。
孟瑾瑜转过头去看他。
烟花的光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又一瞬。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是这漫天的热闹都与他无关。但她看到他额头上那块纱布的时候,看到他被风吹乱的碎发的时候,看到他眼里倒映着的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她张嘴想说“新年快乐”。但话还没出口,她的眼眶先红了。
不是哭。就是眼睛酸了。她的父母出车祸之前,每年除夕也是这么过的。爸爸在楼下放鞭炮,妈妈在厨房煮饺子,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看春晚。那时候她以为每一年都会是这样,人都在,灯都亮。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会在某一年的除夕之后就再也不在了。连招呼都不打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阵酸意逼回去。
“新年快乐。”
她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很稳,只是尾音有一丁点发抖。
祁锦深转过头来看她。
烟花还在炸,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好像看出来了什么,但没有戳破。
“新年快乐。”
他说。
孟瑾瑜吸了吸鼻子,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天空。
两个人就那么靠在玉兰树干上,并肩看着漫天烟花。外面的热闹和喧嚣都不是他们的,但这一刻,至少不是一个人的了。
“祁锦深。”
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站在楼下了。”
他没说话。
“冷。”
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祁锦深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把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到她面前。
“穿上。”
“你不冷吗?”
“习惯了。”
孟瑾瑜接过那件校服外套,上面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混着淡淡的玉兰花香和烟味。她把外套披在身上,袖子太长,垂下来一大截。
“那你以后来我家吃饭吧。”她把下巴缩在他校服的领子里,声音闷闷的,“反正你也住楼上。一起吃过年夜饭,也算是一起过了年。”
祁锦深没有说话。
烟花一支接一支地炸,把暗沉沉的天空撕成五颜六色的碎片。他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孟瑾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声。
“好。”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