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早饭是在早上六点半准时端上桌的。
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荷包蛋在油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葱花饼烙得两面金黄,切成三角块码在盘子里。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从门缝钻出去,连楼道里都闻得到。
祁锦深站在二楼门口,手抬起来,指节悬在门板前,停了两秒。
他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孟瑾瑜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毛衣站在门框里,头发还没扎起来,散在肩上。看到他的时候,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侧过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早!进来吧,姥姥都把饭盛好了。”
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放在他脚边。拖鞋是新的,吊牌还没剪,鞋面上印着一只小熊图案。
祁锦深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不用换也行,反正地板也不干净。”孟瑾瑜自己先踩上了那双粉色兔子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客厅走。
他还是脱了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上了那双新拖鞋。鞋底很软,踩在瓷砖上安安静静的。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碎花桌布,沙发扶手上摞着几本孟瑾瑜的课本和练习册。电视旁边的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被晨光照得绿得发亮。阳台的铁丝上晾着洗过的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带进来一股洗衣皂的清香气。
厨房里,姥姥正把刚出锅的葱花饼端出来。围裙上沾了面粉,她一边走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看到祁锦深进来,脸上绽开一个皱纹堆叠的笑。
“来,孩子,坐下吃饭。早饭多吃点,高三用脑多,不能饿着。”
祁锦深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比平时矮了半分。
“谢谢姥姥。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姥姥把筷子一双一双地摆好,碟子挪过来挪过去,“多双筷子的事。”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孟瑾瑜把粥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从碗沿上面抬起眼睛,偷偷看了祁锦深一眼。
姥姥把最大的一张葱花饼夹到祁锦深碗里,又把荷包蛋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看你瘦的。男孩子要多吃才能有力气。”
祁锦深夹起葱花饼,咬了一口。面饼烙得外酥里软,葱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是热油煎过的焦香,混着一丁点花椒面的麻。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小米粥的热气氤氲在他脸上,模糊了那双丹凤眼里的神色。他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黏稠软烂,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成一片。
“好吃吗?”孟瑾瑜忍不住问了一句。
“好吃。”他说。
孟瑾瑜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姥姥一边剥红薯皮一边念叨:“你们两个高三了,路上别老磨磨蹭蹭的,放学早点回来。瑜儿,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看你眼睛底下黑的。还有锦深,你也是,别老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以后早上都来家里吃,反正都是一锅饭。”
祁锦深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姥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孟瑾瑜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愣了一下,抬眼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眼睛弯弯的,像是在说“看吧,我姥姥最好了”。
那顿早饭,祁锦深吃了三张葱花饼,喝了两碗粥。放下筷子的时候,姥姥还在念叨“怎么吃这么少”。
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肚子里是满的,手心里是热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暖黄的,扶手还是松动的,墙上还是那些经年累月的污渍。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今天早上的楼道比昨天亮了一些。
可能是今天灯没有坏。
也可能不是灯的事。
这样的早晨,持续到了周六。
今天是除夕。
孟瑾瑜上午和姥姥贴春联。楼下小卖部买的那种最便宜的红纸,上面印着“福”字和“万事如意”,纸质薄得透光。姥姥说贴门框上就行,孟瑾瑜非要贴得端端正正,拿胶带比划了好几次才满意。贴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个有点歪的“福”字看起来也顺眼。
下午她和姥姥一起包饺子。擀面杖是姥姥从老家里带过来的,木头把手被经年累月的手汗磨得光滑油亮。孟瑾瑜擀皮的手法还是不行,有的太厚有的太薄,姥姥笑着说“你以后嫁人了婆婆要嫌弃你的”,孟瑾瑜脸一红,擀得更用劲了。
剁馅的时候她刻意多剁了一些,猪肉白菜,还多加了一把葱花。她没跟姥姥解释为什么要多剁,姥姥也没问。
天还没黑透,外面就已经有鞭炮声响起来了。
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比赛谁家的鞭炮更响。烟花还不到正式放的时候,只有零星的几颗被性急的人家提前点着了,咻地蹿上天,在青灰色的暮霭里炸开一朵金黄的花,然后簌簌地落下来。
孟瑾瑜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去看了一眼。烟花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姥姥从身后递过来一个红包。
“瑜儿,新年好。”
红包很厚,封面上印着“学业进步”四个烫金字。孟瑾瑜知道那里面是姥姥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她赶紧推回去。
“姥姥,不用了,你拿着吧。”
“拿着。”姥姥把红包塞进她手心里,“这是姥姥给你的心意。你考上大学了,姥姥还指望着跟你去大城市享福呢。”
孟瑾瑜听了这句,鼻头一酸,接过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姥姥”。
天色越来越暗,鞭炮声越来越密。窗外的玉兰树被烟火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孟瑾瑜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翻到一个对话框。
那个头像是白茫茫的雪山。
她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你在干嘛呢?”
发送。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打了一行字:“姥姥让我问你晚上有没有吃饱,我们家饺子包多了,你要是饿了就下来吃。”
发送。
还是没有回复。
孟瑾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放下。姥姥在厨房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着,混着外面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烟花开始多起来,五颜六色地在夜空中炸开,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每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屋里的墙壁都会被染成红的、绿的、金黄的,一瞬即逝。
孟瑾瑜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本来只是想看烟花。
但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个拐角,就再也移不开了。
玉兰树下站着一道身影。
校服外套敞着,风把衣角吹得翻飞。他靠在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火星在夜色里明灭。烟花在他头顶炸开的时候,他的脸被照亮了一瞬——她看到了他额头上的纱布,还有那双望向天空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眼睛。
他没有在看烟花。他只是仰着头,望着那些在夜空中绽开又凋谢的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孟瑾瑜的手把窗帘攥紧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
“姥姥,我下楼一趟!”她一边穿鞋一边喊,“您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哎!大冷天的你下去干嘛!”
“就一会儿!”
她拉开门,蹬蹬蹬地跑下楼梯。声控灯啪地亮了,又在她跑过去之后啪地灭了。她推开吱呀作响的单元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她打了个哆嗦,但脚步没停。
玉兰树下那个人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
烟还夹在他指间,烟雾在风里散得不成形。他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额头上那小块纱布贴了两天,边缘已经起了毛。他看到她跑过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了一下眉。
“你不冷吗?”
孟瑾瑜在他面前站定,一边搓着手臂一边看着他。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发颤。
祁锦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又抬起眼来。
“冷。”他的声音被风削薄了,“但是我习惯了。”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同情的事。他顿了顿,看着孟瑾瑜被冻得发红的鼻尖,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
“你不在家陪你姥姥,出来干嘛?”
“我跟我姥姥打过招呼了。”孟瑾瑜吸了一下鼻子,“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祁锦深把烟换到另一只手上。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手机没电了。”
孟瑾瑜看着他,没有戳穿这个谎言。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指间那根烟上。火星在风里明明灭灭,烟灰被吹落,飘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