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锦深站在三楼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门开了。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电视还开着,没有台,满屏雪花嘶嘶地响着,惨白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墙上。茶几上的酒瓶没收拾,碎玻璃碴还在地上,烟灰和瓜子壳被踩得满地都是。
养父大概已经睡死在卧室里了。养母的房间也没有灯光,门缝底下黑洞洞的。
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开灯。借着电视雪花的微光,他绕过茶几边上的碎玻璃,往自己房间走。脚底踩到一颗瓜子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停下,听了听动静。养父的呼噜声从主卧传出来,沉闷而均匀。他继续走。
房间的门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半掩着。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额角的伤口在纱布下面突突地跳着疼。嘴角的淤肿被消毒水浸过,一阵一阵地泛着灼烧感。手背上新蹭破的那一大片,刚才护士涂药的时候他一声没吭,现在反而火辣辣地疼起来了。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垫的弹簧在他身下发出吱呀的声响。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撕开的创可贴包装纸,那个女孩踮起脚尖贴在他额角的粉色兔子创可贴,刚才在医院处理伤口的时候被医生揭掉了。
包装纸还在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光看了看。兔子的耳朵一个圆大一个圆小,歪歪扭扭的,包装纸被撕开的地方起了毛边。
他把包装纸放在床头,摸出手机。
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
“晚安。”
发送时间是一小时前。头像是两只手捧着一颗玻璃珠,玻璃珠里封着一朵小小的干花。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隔壁房间养父的鼾声隔着墙壁传过来,客厅里电视雪花还在嘶嘶地响。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伤口在疼。
但他第一次觉得,那些伤口好像也不是那么无所谓。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祁锦深就醒了。
他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吵醒的。养父趿拉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有养母尖细的嗓音在抱怨什么,好像是昨晚的碎玻璃没人扫。
祁锦深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他坐起来,换了校服,推开房门。
养母看到他出来,嘴里的抱怨卡了一瞬,然后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养父正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看到祁锦深额头上的纱布,愣了一下,然后移开眼神,什么也没说。
没人问他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祁锦深从厨房倒了杯水,就着凉水咽了两颗消炎药。然后他拿起书包,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楼道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他在二楼拐角停了一秒。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灯光。她应该还没起床。
他继续往下走。
楼下,天光开始蒙蒙亮起来。玉兰花瓣掉了一地,被晨露浸得透亮,踩上去软软的,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了两步,停下了。
单元门对面的墙根下,站着一个女生。
她背着书包,手里抱着一个保温袋,站在玉兰树下跺着脚。春晨的风还很冷,她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但还是忍不住缩着脖子,鼻尖冻得微微发红。
看到他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早!”
孟瑾瑜快步迎上来,声音清脆得像早晨第一声鸟叫。
祁锦深看着她,愣了半秒。
“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把手里的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姥姥早上蒸的包子,多出来的,让我带给你。还热着呢。”
保温袋上印着一只卡通小黄鸡,拉链上挂着个毛球。祁锦深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圆滚滚的暖黄色的保温袋,沉默了两秒。
“谢谢。”
“不客气!走吧,一起上学。”
孟瑾瑜说完就率先往巷子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站在原地不动。
祁锦深把保温袋放进书包侧兜,跟了上去。
清晨的巷子里已经有了生活的声响。卖早点的大爷把油条下进油锅里,滋滋的响声和油香一起飘出来。那个歪歪扭扭写着“三单元”的墙面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天更斑驳了几分——那些经年累月的裂纹和污渍是阳光藏不住的。
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拐上主干道。校门口那排玉兰花还没开到最盛的时候,花瓣尖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白。街上的学生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往校门口涌。
他和她并排走着,隔着一臂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