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早上放创可贴的地方还剩一张,她把那张粉色的兔子创可贴翻出来,撕开包装。然后她踮起脚尖,把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但最终没有动。
她的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抖了一下。创可贴歪了一点点,但总算盖住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先止血。”
她又低头翻了翻书包,翻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他嘴角的淤伤上。
“你自己按着。我打120。”
“不用了。”
“不行。”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而且你脸上的伤,你得去看医生。你不要再说不用了,早上你就不贴创可贴,你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她拨通了120,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地址一边抬眼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没有趁机跑掉。
祁锦深按着嘴角的纸巾,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她。
她的声音因为着急而微微发颤,但吐字很清晰,把地址报得清清楚楚。挂完电话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指还在抖。
“救护车马上来了。”
“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新添的伤。刚才被按在墙上蹭破了一大片,旧伤新伤叠在一起,血和淤青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道是哪次的了。
“谢谢。”
他说得很轻。夜风一吹就散了,但孟瑾瑜听到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救护车来得很快。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老旧的巷子,把玉兰花瓣照得忽明忽暗。两个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他脸上的血,熟练地拿出急救箱做简单处理。
“得去医院缝两针,”其中一个说,“额头上这个口子不算深,但位置不好,留疤的话以后会很明显。”
孟瑾瑜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医护给祁锦深清理伤口、消毒、上药,他全程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
到了医院,孟瑾瑜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动作利落地给祁锦深的额头缝了三针,又处理了嘴角和手背上的伤口。
“这些旧伤,”医生皱了皱眉,指着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替的血痕,“怎么弄的?”
“摔的。”祁锦深说。
医生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叹了口气,开了消炎药和破伤风针,嘱咐了几句忌辛辣、不要沾水之类的注意事项,就让孟瑾瑜去缴费取药了。
孟瑾瑜拿着缴费单在走廊上排了好一会儿队,交完费,取了药,回到急诊室门口。祁锦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上贴着纱布,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走吧。可以回家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想起一个根本的问题,回哪个家?
她能让他回那个家吗?
祁锦深好像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站起来,拧上矿泉水的瓶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说报警了吗?怎么警察还没来?”
孟瑾瑜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
她结巴了,“我当时是为了保护你才那么说的。我、我没来得及报警,我直接冲上去了。如果我当时不说报警了,他肯定还会继续……”
她越说越小声,“……打你。”
后面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祁锦深看着她。
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在她脸上打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她低着头,耳根红透了,手指在药袋的提手上绞来绞去,整个人看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知道。”
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不和“清冷”沾边的调子,有一丝极浅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当然知道你没报警”。
孟瑾瑜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嘴角在纱布下面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水,说:“对了,时间不早了,你不想想还去不去学校吗?”
孟瑾瑜一看手表。
已经迟到了。下午第二节课都快下课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班主任老周打电话请假。电话接通时老周的声音大的连旁边的祁锦深都听得见。
“孟瑾瑜你又迟到?!”她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生病的借口,老周将信将疑地批了假。
挂完电话,她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看向祁锦深。
“你准备还回去吗?”
“不回去,回哪?”
“你不怕你爸还打你?”
祁锦深喝了一口水,抬起眼来。他望着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在灰蓝色的暮霭中明明灭灭。
“习惯了就好了。反正也无所谓。”
又来了。又是“习惯了”。
孟瑾瑜咬了咬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她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声音努力放得很稳。
“你加一下我联系方式。如果他们还打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亮得像两颗钉子。
祁锦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好。”
孟瑾瑜扫了码。手机上弹出一个头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像是远处的雪山。网名就两个字:锦深。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打车回了城安小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色的光圈在玻璃上拖出一串流动的光斑。
到了二楼,孟瑾瑜在门口站定。她掏出钥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两级台阶上面,脸上的纱布被楼道的昏黄灯光映得更白了。那双丹凤眼垂下来,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祁锦深。”
她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再出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嗯。”
他丢下一个字,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又咔哒一声,门关了。
孟瑾瑜站在二楼门口,听着楼上那道门关上之后沉寂下来的安静,手心里的钥匙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家的门。
客厅里,姥姥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小声地开着,在播一档戏曲节目。看到孟瑾瑜回来,姥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
“没事吧?”
“没事。”孟瑾瑜低下头,“姥姥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他的伤很重,我必须送他去医院。”
“没事就好。”
姥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姥姥的手粗糙而温热,贴在孟瑾瑜的后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姥姥松开她,说:“那孩子,以后能多照顾就多照顾点吧。也是个苦命的。”
孟瑾瑜点点头。
她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祁锦深的对话框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们已经是好友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来。
“晚安。”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几片花瓣旋转着落下,落在路灯的光圈里,白得像一小片一小片还没融化的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