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林幼从考场出来，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十二月底的宁海冷得毫不含糊，梧桐道的枯枝在铅灰色天空下瑟瑟发抖，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雾，但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了，像是把一整个学期的重量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了考场那张铺着塑料桌布的课桌上。她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回宿舍窝进被子里补一部攒了很久的动画电影，手机屏幕亮了。

苏黛的微信信息从锁屏上弹出来，带着一个让林幼忍不住翘起嘴角的消息预览。

“恭喜解放。下午三点，学校后街见。”

迎新晚会之后，她和苏黛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晚会筹备期间天天见面，从定曲目到彩排，从改礼服到正式登台，苏黛几乎填满了她整个十一月的课余时间。晚会的庆功宴上苏黛端着果汁杯跟她碰了一下，说合作愉快期待下次。

当时林幼以为这是结束，就像每一场活动都有始有终，筹备组解散之后大家各归各位，她和苏黛的密集交集也会自然告一段落。但苏黛显然不这么认为。庆功宴之后的第一个周末，苏黛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听说草莓大福很好吃，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试。林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她回了“好”，然后发现自己在去甜品店的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后来又有第二次，第三次。苏黛总有新的理由约她出去，每一个理由都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林幼已经开始隐约感觉到那些理由只是苏黛想见她的借口。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脚步轻快地朝学校后街走去。

宁大后街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商业巷，夹在学校北门和一个老居民区之间，街两边挤满了奶茶店、炸鸡店、旧书店、打印店和几家不太起眼但很有名气的小众服装店。

苏黛约她的那家店藏在巷子深处，没有显眼的招牌，门口摆了一盆半人高的龟背竹，橱窗里只挂了两三件衣服，模特身上穿的那件是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绿色风衣。林幼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口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苏黛已经到了。她站在一排挂满了衬衫和针织衫的货架前，手里正拎着一件雾粉色的宽松毛衣在端详。听到风铃声转过头来，看到林幼的那一刻笑了。

“你来得正好。”

苏黛把手里的雾粉色毛衣往林幼身上比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了两秒，又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重新比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

“这件开衫的颜色跟你那条雾蓝色礼服是一个色系，但是更日常，上课也能穿。”

林幼看着她手里那件浅蓝色开衫，又看了看苏黛认真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

“我衣服够穿的。”

“够穿和穿得好是两回事。”

苏黛把开衫搭在手臂上，又转身从另一排货架上抽出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递给她。

林幼被她这番话堵得耳朵一红，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里反驳起，只好接过那件毛衣。

苏黛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垂，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接下来她像是在进行某种私人采购任务似的，从货架上挑出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往林幼怀里塞，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对这家店的库存了如指掌。

她挑的每一件都和林幼平时的穿衣风格完全不同，不是那种过于成熟或花哨的款式，而是更精致、更有质感、又不失柔软感的风格。系带的衬衫，垂感很好的阔腿裤，一条领口缀着细碎小花刺绣的连衣裙。

林幼抱着这些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低头看了看怀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苏黛。

“这些……都要试吗？”

“当然。”

苏黛靠在货架旁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试衣间方向扬了扬，语气不容商量，

“进去。一件一件试给我看。”

林幼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试衣间不大，三面都是落地的米色布帘，正对着一面窄长的穿衣镜。头顶的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镜子上让整个小空间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脱掉自己的毛衣和牛仔裤，拿起那件雾粉色的宽松毛衣套上去。毛衣的质地很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身，觉得这件确实比她那件卫衣好看不少。

“好了吗？”

苏黛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

“嗯。”

林幼拉开帘子，站在苏黛面前，手指下意识地扯了扯毛衣下摆。

苏黛靠在对面的货架上，目光从林幼的脸往下移，慢慢滑过肩颈的弧线、雾粉色毛衣宽松却又不失轮廓的版型、深蓝色牛仔裤包裹下纤细的脚踝，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伸出手，轻轻把林幼被毛衣领口蹭乱的头发从锁骨上拨开，指尖在锁骨上方极轻极快地掠过，快得像是无意间碰到的，轻得像是一阵风。

“这件要了。”

苏黛收回手，拿起搭在旁边货架上的一条系带衬衫递给她。

“试试这一件。”

林幼抱着衬衫回到试衣间里，拉上帘子，对着镜子站了几秒。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锁骨上刚才被苏黛指尖碰到的那一小片皮肤，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件衬衫换上，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口，拉开帘子走出去。

苏黛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尾的弧度微微柔和了半度，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一句什么调侃的话但临时换成了另一句。

“系带系歪了。”

苏黛从货架旁边站直身体，走过来伸手捏住林幼领口的系带。她的手指很灵巧，三两下就把林幼没系好的带子重新调整好。

林幼微微低着头看她整理系带的手指，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被她一点一点地整理整齐了。

但林幼知道系带没有歪，她刚才在镜子里看过。

“好了。”

苏黛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点头。

“这件也要。”

林幼站在原地，看着苏黛转身又从货架上取下那件领口缀着小雏菊刺绣的连衣裙递给她，手指捏着衣服的肩线位置，动作很自然。

林幼接过连衣裙走进试衣间拉上帘子，把脸埋进那堆柔软的衣服里无声地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在期待苏黛看到每一件新衣服时的表情。

这是一条收腰的连衣裙，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小雏菊刺绣，腰身收得很好，裙摆刚好到膝盖下方，轻轻晃动能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林幼拉开帘子，苏黛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安静了下来。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林幼身上，从领口的小雏菊刺绣看到收腰的腰线，从裙摆看到脚踝，又从脚踝慢慢移回林幼的脸上。

“转过身让我看看。”苏黛说，语气听着很平，但尾音有一点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