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转过身,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背影。
苏黛从她身后走上前来,伸出双手,轻轻落在林幼的肩膀上。苏黛的手很温暖,隔着连衣裙薄薄的布料,那点温度从肩头慢慢渗进皮肤里。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给林幼按摩紧张的肩颈,又像是在传递某个不言而喻的信号。
林幼看着镜子里的苏黛和她,苏黛站在她身后,下巴悬在她肩膀上方,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苏黛呼吸的节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
“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苏黛的声音在林幼耳后响起,很轻,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让她的肩膀不自觉地轻轻颤了一下。
林幼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苏黛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两个人离得那么近却谁都没有退后,眼中闪烁不定的光。她忽然想起迎新晚会那天在后台更衣间里,当时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但她告诉自己那是因为紧张。
此刻她的心跳也很快,和那天一样快,但她知道这有所不同。
苏黛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但人没有退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幼额角那一小块被碎发遮住的皮肤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拨开了那缕碎发。她的指尖顺着林幼的太阳穴慢慢滑下来,停在她的耳后,然后她低下头,在林幼的额角轻轻落了一下。
苏黛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一下林幼的额角,动作很轻很短暂,轻得像一阵风,短暂得像一个被刻意压短的镜头。她的皮肤温度比林幼的额角高一点点,带着淡淡的花果调香水气息,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因为紧张而屏住呼吸后释出的温热。
林幼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苏黛的睫毛轻轻扫过她额头的皮肤,带着细微的痒,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收拢了翅膀。她听到苏黛在她耳边轻轻地、温柔地说了一句:“这些,全部都要。”
林幼睁开眼,苏黛已经退后了一步。她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但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攥了一下裙摆的侧缝线,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回去。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红,在暖黄色的射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幼看出来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苏黛在自己面前脸红。
林幼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苏黛转身去跟店员说“试过的这几件全部包起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她把“连衣裙”说成了“连衣裤”,然后面不改色地更正过来。
林幼低下头,把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藏进了那件领口缀着小雏菊刺绣的连衣裙裙摆里,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角,那上面还残留着苏黛脸颊的温度,像是有一小片春天的阳光落在了不该有阳光的十二月。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后街的路灯亮起来,把窄窄的巷子照得暖黄。
苏黛手里拎着三个纸袋,林幼想帮她拿,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避开,语气带着一点不让反驳的轻松:“你今天只负责试衣服,不负责拎包。”
林幼拗不过她,只好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插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跟在她旁边慢慢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后街上,路过奶茶店的时候苏黛停下来买了两杯热奶茶,递给林幼,自己拿了一杯捂手。
林幼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十二月傍晚的冷意驱散了不少。
“迎新晚会结束之后我还以为就不会再见了。”
林幼忽然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奶茶的杯盖上凝着的水珠。
苏黛偏头看她,没有说话。
“就,因为晚会结束了嘛,好像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见面了。但是你一直在找我。”
林幼说,抬起头看苏黛,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正在试图拼凑某个答案的光芒,“每次都有不一样的借口。”
“那不是借口。”
苏黛把奶茶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看着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地叠在一起。
“第一次约你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吃草莓大福,没有别的理由。但那次之后就有了。”
“有什么?”
“有想见你的理由。”
苏黛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很稳,但她的双手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
林幼站在路灯下,手里的奶茶杯捂着手心,指尖被热奶茶透过杯壁的温度焐得发烫。她看着苏黛站在路灯下,大衣领口微微竖起来遮住了下巴,碎发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眼睛里有光。
她忽然想起摄影棚里苏黛帮她调整肩带时手指划过她锁骨的触感,想起试衣间里苏黛在她身后拉拉链时指尖顺着她脊椎一路向上的凉意,想起量尺寸时空教室里苏黛的软尺绕过她的腰,一寸一寸地收紧又松开。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她还不确定这幅画的主题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想继续画下去。
“苏黛。”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黛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然后又抬起头,用一种林幼第一次见到的目光看着她。那不是游刃有余的从容,也不是调侃时带着几分逗弄的笑意,而是一种更真实、更不设防的东西,像是她终于决定把这扇门推开一条缝,让林幼看一眼里面是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可以不用那么累。”
苏黛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晚风吹散。
林幼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苏黛大衣袖口边缘的布料,拇指在那一小片柔软的羊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
“你以后有空还可以继续找我。”林幼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没有理由也可以。”
苏黛低头看着自己被捏过的袖口,那片羊绒上还残留着林幼手指的温度。她的眼眶忽然有一点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林幼刚才的动作太轻太认真了,认真到让她觉得自己被珍惜了。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她安排一切,她站在所有人前面扛着所有的突发状况。但林幼捏她袖口的那一下,让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被轻轻捧住。
“走吧,前面还有一家店。”
苏黛弯腰把放在台阶上的奶茶杯重新拿起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她没有整理被林幼捏皱的袖口,只是让它继续皱在那里。
“还买?”
林幼抱着纸袋跟上去,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那家店有好几个款式的贝雷帽,很适合你。你戴上一定很好看。”
两个人并肩走在后街的暖黄路灯下,中间隔着一只纸袋的距离。但她们在地上的影子靠得很近,苏黛的影子落在林幼的肩膀上,林幼的影子从苏黛的脚边漫过去,几乎要叠在一起。
纸袋里的连衣裙、毛衣、衬衫安静地叠在一起,每一件都是苏黛挑的,每一件都是。林幼低头看着纸袋里露出的雾粉色毛衣袖子,忽然觉得这些衣服不只是衣服,是苏黛把自己的品味、审美和某种藏得很深的温柔一件一件穿在了她身上。而她,正在慢慢习惯这种被温柔包裹的感觉。
也许不只是习惯,还有点淡淡的喜欢。淡淡的,还不浓烈,但确实存在的,像春天第一场雨后泥土里冒出的嫩芽,还没来得及想好要开什么花,但已经决定要生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