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宁海,冷得毫不含糊。
梧桐道上的落叶被北风扫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瑟瑟发抖。宿舍楼里的暖气管道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窗户玻璃上每天早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
校园里的人都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在食堂和教学楼之间匆匆移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雾,还没散就被下一阵风刮走了。
期末考的脚步声比北风更让人心慌。
艺术学院的理论课考试排得早,设计概论和中外美术史两门闭卷考,一门比一门需要背。
林幼的专业课成绩一向不错,但理论课是她的软肋,设计概论还能靠平时交的作业拉分,中外美术史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纹样到宋元山水画的皴法演变,从文艺复兴三杰到印象派的光色革命,横跨东西方几千年,光是画家的名字就能列出一长串,更别提每个时期的风格特征和代表作品。
她翻着自己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发现上课时只顾着在空白处画小插图,真正该记的关键词反而被她挤到了页脚。
十二月十号,距离中外美术史考试还有两周。
林幼在宿舍里翻了一上午笔记,越翻越心虚。陈欢从上铺探出脑袋瞄了一眼她的笔记本,说你这笔记看着像一本画册,不像复习资料。
南曦慈放下手中的解剖学教材,走过来翻了翻她的笔记,翻了三页之后抬眼看她。
“你确定你是在听课?”
林幼缩了缩脖子,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嘟囔。
“我听了的,就是……没记全。”
“去图书馆。”
南曦慈的语气不容商量,但她看了看自己的解剖学教材又看了看墙上的时钟,皱了一下眉。她下午有实验课,晚上还要去实验室帮忙准备下周的期末实操考核,时间被切得七零八碎。
“我今天排不开,你先自己去,晚上回来我给你划重点。”
林幼点点头,正准备收拾书包,手机屏幕亮了,是江冷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图书馆三楼东区自习室一起复习,顺便我帮你整理中外美术史的复习提纲。”
林幼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然后开始往书包里塞笔记本和保温杯。
陈欢从上铺的床帘缝隙里瞄到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奶白色高领毛衣,又把围巾绕了两圈,忍不住开口:“就上次江冷给你那条?灰的那个?”
“嗯,天冷。”林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巴。
陈欢没再说话,只是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那声“哼”里藏着至少三个层次的意味深长。
大约五分钟后,江冷从外面走进来,显然是刚从走廊那边过来。
陈欢正盘腿坐在上铺敲键盘,余光扫到江冷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江冷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呢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披着,而是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低低地扎了起来,露出耳垂上一对极小的银色耳钉。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陈欢的眼睛也跟着闪了一下。
她认识江冷这么久,从来没有注意到江冷居然有耳洞。
图书馆三楼东区是整栋楼最安静的自习区域。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校园里那片光秃秃的梧桐林和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但大多数人没空看风景,都在埋头刷题。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飘着旧书页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偶尔有人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窸窣声。
林幼和江冷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中外美术史的教材、林幼那本画满了小插图的笔记本、以及江冷带来的一沓空白A4纸。
江冷的学习方法很清晰。她把中外美术史按时间线拆成了几个部分,每个部分列出核心考点和关键词,然后用思维导图的方式把每个时期的风格特征、代表画家、代表作品串联起来。
她的字迹工整而冷静,每一个关键词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思维导图的分支线条笔直而清晰。林幼本来以为江冷是学法律的,对艺术史应该不太了解,但江冷整理出来的提纲比她自己记的笔记清晰了好几个数量级。
“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林幼看着江冷在纸上写下“吴门四家”的四个代表画家,忍不住小声问。
“上次你在我课本上画天平的时候,我去翻了一下你们专业的课程大纲。”
江冷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中外美术史是你们这学期学分最高的理论课,你平时作业交得勤,但期中考试成绩不算突出,期末如果不把理论分拉上来,总绩点会被拖累。”
林幼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下巴缩进围巾里,看着江冷低头写字的侧脸。
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落在她专注的眉眼间,把那副金丝眼镜的边框映出一圈极淡的光晕,显得她整个人线条柔和了几分。原来江冷不只是帮她整理提纲,还在帮她算绩点。她不希望自己只是勉强通过,她希望自己做得好。
“看提纲,别看我。”
江冷的声音忽然响起,还是没有抬头。
林幼赶紧把目光移回提纲上,耳朵尖以一种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的速度烧了起来。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提纲,又用余光偷偷扫了一眼江冷,发现江冷握笔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写字,但她的耳根处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也许是图书馆暖气开太足了,林幼在心里替她找了个理由。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其默契的学习状态。江冷负责讲,把每个时期的考点用最简洁的语言概括出来;林幼负责记,在江冷的提纲旁边用彩色马克笔补上她自己画的速记小图。
江冷看到她画在黄筌旁边的麻雀,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说黄筌画的是珍禽不是麻雀。
林幼想了想,用笔尖轻轻点在麻雀旁边画了几根长尾巴翎毛,仰头看江冷。
“现在它像珍禽了。”
江冷看着那只依然很胖、但多了几根花里胡哨尾羽的麻雀,沉默了短暂的一个呼吸,然后继续往下讲,没有纠正。只是在翻过这一页的间隙里,悄悄把那只胖麻雀多看了两眼。
下午四点半,林幼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手里的马克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差点飞出去。她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一沓被写满的A4纸,呼出一口气。
“我觉得我好像能把整本美术史背下来了。”
“你没有。”
江冷把提纲按页码整理好递给她。
“但如果你把这些提纲都看熟,及格没有问题。想拿高分的话,把宋元山水和印象派这两块再重点巩固一下,分值占比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