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幼接过提纲,低头看着那些工整而清晰的笔迹。在“印象派”那一栏的旁边,江冷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其他部分更轻,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莫奈的睡莲和你的海有点像。
林幼看着那行小字,抬起头来想说什么,江冷已经把脸转向了窗外,只说了一句“天快黑了,回去吧”。
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推开图书馆大门的那一刻,林幼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下午出门时还有点微弱的阳光,此刻已经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殆尽。气温比中午降了不止一个档次,冷风裹着海水的湿气从梧桐道的方向灌过来,穿透毛衣的纤维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呼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一团团浓重的雾,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下巴还是被冻得发麻。
江冷站在她旁边,看到林幼把脖子缩进围巾里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然后解开自己大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把脖子上的羊绒围巾取了下来。
那是一条藏蓝色的羊绒围巾,和今天新换上的那件藏蓝色毛呢大衣是一套。她刚才出门前在镜子前面比了一下,觉得搭在一起太正式了,显得她很重视这次自习,所以没有戴。但她还是把它塞进了包里。
“戴上。”
江冷把围巾递过来,语气和平时一样简洁。
“你已经给了我一条了。”
林幼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
“这条更厚。”
江冷没有收回手,把围巾又往前递了一点。
林幼伸手接过来,藏蓝色围巾上还残留着江冷大衣内侧的体温,暖暖的,带着那股她熟悉的清冽气息,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户灌进来的第一股冷空气,干净而不带任何多余修饰。
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两层围巾叠在一起,下巴被柔软的羊绒包裹得严严实实,那股暖意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心口。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道上。和上次一样,江冷走在外侧,林幼走在靠窗的那一侧。
风从海的方向吹过来,把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摇晃。走到梧桐道转弯的地方,林幼忽然开口:“刚才在图书馆你说莫奈的睡莲和我的海有点像,为什么?”
江冷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轻的声音回答:“都很安静。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都有很多水。”
“学法律的人也这么会形容吗。”林幼弯起眼睛。
“学法律的人只会陈述事实。”
江冷推了一下眼镜,但她的嘴角在林幼看不到的地方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回到502之后大约两个小时,南曦慈从实验室回来了。她的实验服还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刚从食堂打包的晚饭。
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只有林幼一个人,正坐在书桌前对着江冷整理的提纲认真背诵,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黄筌、徐熙、黄筌、徐熙”。
她念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在提纲空白处画了一只胖麻雀,画完自己抿着嘴笑了一下。
“吃饭了吗?”
南曦慈把打包盒放在林幼桌上。
“还没。”
林幼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南姐姐你帮我带了?
“嗯。趁热吃。”
南曦慈把筷子掰开递给她,然后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林幼桌上那沓写得密密麻麻的提纲上,那些工整到近乎刻板的笔迹,一看就是江冷写的。
她的目光从提纲上移开,又注意到林幼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
南曦慈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解剖学教材放下来,翻开,翻了几页,又合上。
这太不像她了。
林幼吃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南曦慈:“南姐姐,明天你要去图书馆复习吗?我们一起吧。江冷的提纲写得特别好,我可以借给你看…哦不对你学医的不考美术史。”
她咬着筷子想了想。
“但我们可以在同一张桌子上自习。”
南曦慈看着林幼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几秒。
“好,我去,明天一起走。”
林幼开心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饭,完全没注意到南曦慈嘴角有一抹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第二天下午,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的位置被502正式占领。林幼坐在中间,左边是南曦慈面前摊着解剖学教材和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病理学图谱,右边是江冷面前摆着法理学笔记和一台只开了文档界面的笔记本电脑。
陈欢来晚了一点,抱着外星人笔记本在她们对面坐下,戴上降噪耳机打开代码编辑器。
叶绥没有来图书馆。她得知林幼要去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正在体育馆备战期末体能测试,训练间隙给林幼发了一条语音。
“等我跑完一千五去找你,别走。”
林幼戴着耳机点开语音的时候不小心点了外放,叶绥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陈欢从屏幕后面抬起头,南曦慈翻教材的手指顿了一下,江冷继续打字努力让自己目不斜视。
林幼手忙脚乱地把外放关掉,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把围巾往上拉到了鼻梁,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围巾里消失。
她把提纲翻回去,继续背她的美术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