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阮喻要做点什么,那么所剩的时间不多了。结果阮喻呢,阮喻好像真的对那个什么短片作业多醉心似的,拍上瘾了,完全没有想起还有裴至这个人的存在,整个一不闻不问的态度。
听身边人的汇报,阮喻在榣山几乎是从清晨到日暮,如果不换景,窝都不带挪一下,没见跟什么人交流过,除了摆弄器材,就是抱着笔电敲敲打打。
适时的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和示好,裴至也知道这样的行为多么让人误解。
他不是喜欢玩弄的人,也无意与任何人产生情感关系,但很奇异的,他就是想看看阮喻会有什么反应,再戳一下乌龟壳。
结果就是阮喻又退回原点。
阮喻找他吃顿饭,好像也仅仅是吃顿饭而已。如果阮喻不是单纯得过了头,那么阮喻真的是一个很有耐心放长线钓大鱼的人。
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夜色已经浓重得化不开,裴至按着眉心,手机“叮”的一声。
是阮喻发来的短信,告诉他短片已经制作完成,如果他想的话,阮喻会放给他看,如同他们之前的约定。
熄了屏,裴至遣散了还在加班的秘书们。他一个人立在路边,黑色的大衣罩得他几乎要融入这夜色深处。
裴至默默用打火机点了一支烟,却吝啬嘴唇的温度。
一支烟燃尽,飞雪也渐停了。裴至上了车,告诉司机,“走吧”。
阮喻在学校附近有一间公寓,除了周末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那里。上次裴至把他从榣山载回,来过楼下。阮喻呆呆的,连把裴至请上门喝一杯茶这种基本礼仪都不会。
阮喻开了门,显然很惊讶,没有料到裴至这么的说风就是雨,仿佛阮喻做出的是什么惊世绝作,所以裴至一定要深夜赶来抢先一睹为快。
他一身居家打扮,睡衣上印着穿了粉色裙子、戴着粉色翅膀的小猪,脑袋束了毛绒绒的发箍,红润的嘴巴张成“o”形。
回过神来以后,阮喻手忙脚乱地把裴至请进来,想不起来要责怪这个不速之客,慌乱收拾着他吃了大半的薯片桶、七零八落的摄影集、厚如砖头的现代艺术史、选修课上做的雕塑、涂鸦的一叠速写和路上收到的广告传单,才勉强给裴至收拾出了一个可以落座的地方。
这间小小的公寓也没有什么能拿来招待裴至的,阮喻只好飞快地切了一点柠檬,舀了一匙蜂蜜,冲了一杯热水,给裴至驱寒。
放映室里还停留着阮喻刚刚观看电影的画面。裴至用一种非常理所当然的目光向阮喻看去,不用他说什么,阮喻就很自觉地拿出了四卷胶卷。
他拼好胶卷,放好卷轴,摆弄了一会儿投影机,光亮就填充了整个空间。
短片的内容其实很简单,选取的镜头除了静物,只有一个山中姑娘的剪影。她以草木为伴,以自然的馈赠为生,无忧无虑,自在快乐。
时光流转,重影交叠,她继续在山林间穿越。有一天,她发现了山涧瀑布的存在,上下倒映,映出一张流光溢彩的脸庞。
“你是谁?”她问。
倒影也弯起嘴角,问,“你是谁?”
飞流四溅,倒影也是破碎的。
无心再去关注山中四季流转,她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个问题,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与回音。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能听到我吗。
她忍不住长久凝视着水中破碎的倒影,试图描摹那张脸庞。像是再也不能承受这些问题的重量,她最终倒在了水边。
她睡下的地方长出了一株水仙花,像纳西索斯一样。
短片就在这里结束。
满室又陷入昏暗,一地无声。月光悄悄爬上来。
裴至没有说话,流动的影像出现在他面前,画面有种微微褪色的感觉,一些他刻意忘记的事情又浮现在他的心头。
一袭白裙的谢盈盈,踩着一地凤凰木的落花,一只手牵着他,一只手挡在眉前看向天际,笑吟吟跟他说以后他们会在这里也有一个小家。肚子里还有他那几个月大的小妹妹。
榣山,榣山,非得是这里吗。
在阮喻的镜头里,一切跟裴至的记忆惊人的重合,仿佛时间除了裴至最亲的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带走。他的胶卷捕捉到的是什么,是没有答案的虚无,还是小时候的裴至对这个世界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或许这两者都没有区别。
在这个夜晚,裴至有种很奇异的感觉,那就是除了大把的时间,他什么也抓不住。
所以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慢慢喝掉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跟阮喻一起看完了他来之前阮喻正在看的电影。他不想房间里太安静。
电影的主人公历经种种波折,失去了他的一生所爱,姐姐问他,你依然相信当年你写下的那句话吗。他笑着说,是的,我依然相信生活是如此美好,但我会去掉那三个感叹号。
你呢,你想到什么。“你会这样想吗”,裴至这样问他。
阮喻有点不确定裴至想让他说什么,他慢慢地思索着,说道,我们不一定要接受生活本来的样子。“现在”是一个边界性的时刻,所以通常在随后才会被注意到,既然是这样,除了跟随自己的心,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好的办法了。
或许在最后,我们能发现生活会比本来的样子好一点。
就像他遇到了裴至,忽然对生活本身开始产生期待,裴至就是那道划分过去和未来的边界性时刻。当然,阮喻是不会把这样的话说出口的。
电影看到最后,阮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不自觉地往裴至的方向倾斜。
裴至不是多感性的人,但他在那一刻想到了曾经读过的某个句子,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阮喻有着向他心脏倾斜的血液,正如向岛屿倾斜的天空。
裴至低头看着他,投影机的光薄薄一层拢在阮喻的脸上,长长的睫毛轻动,呼吸微不可察。仿佛需要亲吻才能重返人间的爱罗拉。
指针已经走过了十二点。这是故事里魔法消失或者开始的时刻。
于是裴至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道虚幻与现实的交界线。几乎是没什么想法地,他俯下身,低头吻住了阮喻有些冰凉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