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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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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至觉得阮喻这个人,有点像慢吞吞的乌龟壳,你敲他一下,他就从里面伸出几条腿,你不敲他,他就又缩回壳里,一动也不动了。你多敲一下,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一而再再而三往他身边靠,又不真的索取些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些欲拒还迎的把戏吗。但阮喻看上去纯情得不可思议,连点一支烟都畏畏缩缩,最终放弃。

每个人接近裴至,都有他们自己的目的。因此,裴至能够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地安排着每个人的位置。可控,但未免乏味。

裴至不喜欢任何偏离轨道的事情。

从一出生,裴至就拥有一切,家中的长子,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包括裴至自己,他也差点相信自己拥有一切了。仿佛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用经受任何磨难与痛苦,只需要开开心心的存在就好了。

直到八岁那年他放学回家,发现刚刚生产完没多久的母亲抱着小妹妹沉了河。

他不懂,明明早上出门时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为什么一瞬间后就天翻地覆。

如果不是那天他放学太晚,耽误了时间,母亲本来想带他一起的。

叔叔阿姨们安慰着他,不要怪你妈妈,她有情绪病,她是爱你们的,她没有办法。

爱是这么可怕的一件事吗,因为爱,所以想到死。

他知道母亲生前已经偏执到了一种地步,成天疑心自己的丈夫不够爱她,背叛了她,折磨得她几乎要疯掉。

小女儿的到来并没有挽留她,相反,产后抑郁让她更加歇斯底里。裴至冷眼旁观自己的亲生父亲不闻不问,厌倦懒得掩盖。

所以裴至没有母亲,没有小妹妹,连他自己也本不该继续存在。

但总的来说,生活还是优待他的。如此到二十三岁这一年,他又没了父亲,游刃有余地接过这份家业,清理了一些不太听话的人,一切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上去。

看上去是很理想,很完美的人生。但是,但是。

如果你问裴至他对过去那些年有什么看法,很大可能他会说他没什么看法。

如果不是阮喻提起一个榣山,可能他这辈子也不会主动回想童年时代,想起他有一个没来得及在那里建造一幢梦想小屋的母亲。

裴至这个人,就是很冷感的,只不过他很擅长用礼貌和善良去掩饰。他觉得人生里的大部分都不值一提。

他念书时门门拿A,接手这偌大家业也要雷霆手腕。他没什么远大、高尚的目标,更高一个量级的金钱、名声,都只是这个既定轨道的一部分,不值得太上心。

他的人生,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裴至身边有可亲近的人,那么会这样告诉他,裴至,你的生活没有锚点,这样是不行的。

但裴至会不屑一顾,他翻阅过的某本诗集里写,生命有如一重大海。他深以为然。所以本应如此飘荡。

裴至不会像他父亲那样,以事业为名,把一切搞得一团糟,无法感知和在意亲近的人的情绪,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像他母亲那样,为了虚无缥缈的一个爱字,最终以堪称惨烈的方式收尾,以爱之名伤害最亲近的人。

他无需担心那样的问题。他只需要绝对的理性。

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维持在一个可以被计算的范围内,那么一切都会简单很多。

所以裴至认为,几乎每个人都对他有所求,这不是一件坏事。几乎每个人,除了阮喻。

他承认他其实不太能看懂阮喻。他跟阮喻没有见过几面,却感觉到了阮喻的一种巨大的不稳定性。裴至有点拿不准应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阮喻。

在阮喻这个人之前,他先是看到了阮喻这个名字。

那天的展品中,其实没有多少让他印象深刻的东西。裴至对艺术没什么兴趣,他的投资,他的赞助,只是出于一种类似约定俗成的心态。当你有一些闲钱,这个社会难免对你有一些这样和那样的期望。裴至不会去偏离这样的期望。

那是一张古老而巨大的斜叶榕的相片,旁边标注着作品名:梦的奇迹。落款阮喻。

裴至承认,那一刻他对相片背后的故事和相片的主人产生了一点好奇。

仅仅是一点好奇而已。这点好奇没有维持多久,裴至就在露台看到了那个烟都不敢点一支的男孩子。原来他就是阮喻。

裴至觉得,阮喻在知道他看过那些摄影作品之后的反应有点好笑。那些作品的确比较生疏,裴至也没有说什么,阮喻还一副挨了老师骂的蔫头耷脑的样子,恨不得对天发誓绝不再犯,一定痛改前非。

明明前几分钟在大厅,裴至还听到一个长辈在跟这个男孩子说,如果他想再精进一点,她有老师可以推荐,这样下次可以把他的作品带到国外去展览。

阮喻只是敷衍,语气懒洋洋的,“要那么认真做什么。”

而到了裴至面前,阮喻就巴不得要多上进似的。

这个世界一向以裴至为中心惯了,他并不惊讶,但保持谨慎。他不会像八岁之前那样认为一切都天经地义。他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了。

裴至没有把这次短暂的交集放在心上,有太多事等他决断,要他费心,他没有太多闲暇精力分给一个小朋友。

时隔一年多,他窗台的花都几凋几谢了,阮喻这个人居然又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出现了。

榣山,裴至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谢盈盈以前会带他去那里野餐,甜蜜地微笑,给他看她做的图稿,问他以后跟妈妈住在这里好不好。做了母亲的人,依然是少女的神态。

揭开这一桩尘封往事,阮喻很有手段。裴至这样想。

裴至不是没有摸过阮喻的底,他来来回回扫过那两张单薄的纸面,想,阮喻这个人究竟是太简单,还是太会藏呢。

照裴至的推想,阮喻应该是要借他的手做点什么的,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毕竟,裴至很清楚,阮家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再加上阮亦天常年在国外,这里有一个家,那里也有一个家。现在光明正大带回小情人还不够,还带回来了阮喻另一半血缘关系的手足,不是弟弟,是哥哥,要闹得满城风雨。内忧外患,阮亦天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外界传闻阮喻母子离被扫地出门也不远了。裴至想起那个眼神清亮,颇有些青涩的男孩,摆弄相机的,会给一棵树取名“梦的奇迹”的男孩子,如果要被摧折在阳春水里,多么可惜。毕竟他有一双很好看的,骨节分明的手。

裴至很好奇阮喻会有什么动作。所以裴至一再纵容,只是想看看阮喻有什么反应,好像他突然有了研究乌龟壳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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