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阮喻又回到平常单调的生活中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他不是那种见了人家一面就爱得要死要活的类型，并没有太沉浸于此。

只是阮喻有时会想起那个人来。裴至，原来那个人叫裴至。

裴至长了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他想。这应该是所有人都会承认的客观事实，所以并非是阮喻执迷不悟。他的感受情有可原。

阮喻有时会想起外婆，当她来探望他们的时候，在午后的躺椅上，总会给他讲这样一个童话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他深深爱着邻家的少女。少女面容姣好，温柔大方，是所有人爱慕的对象，所以他从未表露过自己的心意。有一天某位王子路过村庄，一见之下，被少女的容貌深深迷住，当即想要娶她为妻，把她带回城堡。少女以后将会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他想，对此他唯有祝福。

可是，在出嫁的前夕，少女前往森林取水，却误中了魔法，她被变成了一只天鹅，在水塘里扑闪着翅膀。王子很快离开了，要去寻找别的新娘。村庄里的人也渐渐散去，不再关心。年轻人暗暗发誓，他愿意付出一切，只为解除魔法，救回少女。

于是，他打点了行装，立刻出发寻找解药。他跨过了七重大海，渡过七条河流，翻过七座高山，寻找七位巫师，穿过七座王宫，遇见七位女神，去过太阳以东，月亮以西，大地尽头，海洋深处，为了挽救他爱慕的少女。

然后呢。年幼的阮喻会这样问。

外婆总是讲了这个开头太多遍，然后弯着有些浑浊的眼睛笑眯眯看向他。下次，下次吧，外婆总是这样说。

你呢，你愿意为爱付出什么代价呢。阮喻想，可他只是一个胆小鬼。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和裴至的生活只是两道平行线。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他对自己的本职——摄影专业，更加上心了一点，他时不时会思考，如果作为一个职业，他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呢，静物，人像，还是说他可以尝试一下制作影片呢。

在不用上课和完成作业的空闲时间，他也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了，而是会四处在书店逛逛，搜刮一些专业的书籍。他不想让裴至下次看到他的作品时，只能看到他完成的一些残次品。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阮喻的心情其实出奇的愉快，并不是祁清清臆想的那样苦大仇深。

照祁清清的设想，如果你单恋一个人，又没有要表白的意思，而且很清楚对方可能对你根本没感觉，那么此时的状态应该接近于看破红尘，然后自我调理，翻篇，寻找下一个目标。

当然，对祁小姐来说，不存在如上所述里翻篇前的状态。因为还没有人拒绝过她，如果有，她只会认为是别人没什么品味，而没品味的人有什么可喜欢的呢，然后直接翻篇。

阮喻没有想这么多。他只觉得谈情说爱不太适合他，应该也不会适合裴至，毕竟裴至有很多事要忙，亦有很多人爱慕他。

喜欢一定要占有吗。此时的阮喻只是一个局外人，他没有尝过抱拥的滋味，所以他会觉得远远看着富士山飞雪不好吗，何必要谈私有。

这一年多来，他过得很充实，以前只是按部就班。报志愿需要一个学校和专业，好吧那就填一下吧；排了课，好吧去听一下吧；老师布置了作业，好吧去做一下吧。

一个人的心境很重要。

生活里唯一没有跟着变好的，大概只有越来越不快乐的母亲。她从前就不快乐，现在只是越来越消沉，经常的不回家，艺术馆的事务也常常推给助理们去打理了。

不过阮喻的心态还好。人生就是这样，怎么可能只有起没有落呢。裴至不是神，没有魔法让阮喻生活里的一切都积极向上。

每个人有自己的难要去历，他是这样，妈妈也是这样。

裴至的世界离他太遥远，他对裴至的一点点好感和喜欢，像偷偷藏起来的糖块，抿在嘴里，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甜蜜。

时不时，阮喻会跟祁清清像两个叽叽喳喳的高中生，凑在一起，八卦裴至最近又有什么传闻，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从来没有听说过裴至有什么绯闻。他会喜欢上一个怎样的人呢？阮喻有时也会好奇。

阮喻不会打扰到裴至。他对裴至的仰望，那天短暂的相遇，裴至话里若隐的期望和鼓励，足以让阮喻找到动力向更高处走去，他已经很满意了。

所以，阮喻在设计这个作业的初稿时根本没有想那么多。

他只是按照理想中设计好的构图，一帧帧画分镜。他闭上眼睛想，半山瀑布在幽幽绿意中飞流而下，瀑布落差不能太大，但是要有珠玉四溅的效果，水潭开阔清澈，小道蜿蜒起伏，掩映在林木之中。

五分钟的短片，应该不会太难。他很快写好几页纸的剧本。

阮喻这么想着，开始边看地图边比对实景。看着看着，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应该先在可供选择的范围内勘好实景，再做短片设计的。

这样，他就不会倒霉地发现，本市，或者说方圆千里之内，能符合他理想拍摄条件的地块，属私人持有，并不对外开放。

这个持有的私人并不陌生，就是裴至。

所以，阮喻面临着那个重大的，关于是生存、还是毁灭的人生问题。为了作业，以一面之缘的交情请裴至帮忙，或者推翻全部灵感和初稿，重新来过。

两相权衡以后，阮喻选择前者，他决定碰碰运气。

人生不会重来，所以阮喻其实很少去想“如果”。但多年以后阮喻会忍不住设想，当初真的就不能重做一份作业吗？这份作业真的就那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