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阮喻回想起这一天,仍觉得不真实。
很多事情他已忘记,无论怎么努力回想,记忆都只是出现断裂和空白。比如那天的展览到底叫什么名字,场馆的墙面是漆成象牙白的吗,还是绘有暗纹的米色墙纸呢。他有在展厅里遇到妈妈的故友,上前去寒暄吗,或许没有。
可很多事情他仍清晰记得。比如那天供应的树莓塔比平时的要酸一点,那天的空气在雨后被涤荡,出发前他看到了门前大簇大簇的晚香玉,纯洁的白色仿佛梦中的婚礼。
他还记得那天后来,场内很吵闹,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于是出去透气,一个人在露台出了神。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当晚发生的事情。
那些心境,其实都是后来一遍遍回想、一遍遍描摹上去的,他其实不是什么感情充沛的人。
他摸出一包还未拆过的烟盒陷入了沉思,这是祁清清之前塞给他的,美其名曰让他体验一下成年人的生活,他也只好假装不知道这不是祁清清怕回家被父母抓包,用来处理“赃物”的借口。
他抽出一支,小心凑近嗅了嗅,皱皱眉头,算了吧,这有什么好体验的啊。
暗自叹了一口气,把烟盒放回兜里,正要转身往回走,闯入阮喻视线的却是同样一双眉眼。墨染刀刻一样。
这不过这一次,在晚灯垂下的一地光亮中,更为分明。是无可狡辩和抵赖的存在,这不是阮喻的幻觉。
照亮的是那个人的脸,照穿的是阮喻的心。
“怎么,”那双眉眼的主人问,“你没成年?”
阮喻开始有点没反应过来,然后恍然大悟,“什么......哦...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可能不太好闻......”
原来不用点燃烟草,尼古丁就可以浸肺入脑吗,不然的话怎么解释他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叫阮喻。”他有点磕磕巴巴的,想不出什么别的话题,介绍一下自己的名字总是基本。
“裴至。”
在阮喻产生好奇之前,来这里的人除了他,应该都知道这个人是裴至。只有阮喻不知道。
当然,后来阮喻就没有那么无知了,他知道了裴至的裴,就是那个赫赫有名的裴家。裴至接手偌大家业没有多久,所有人谈起他都是既敬且畏的,他做事雷厉风行,赏罚分明,裴氏有他当家,上一辈积累下的财富和名声又可以站稳另一个时代的脚跟。当然没人敢驳他。
以前阮喻在象牙塔里可以什么都不关心、不知道,但如果阮喻想知道裴至多一点,除了竖起耳朵,也没有多少别的办法了。
“那边挂着的,是你的作品?”
“啊...对......”阮喻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学生,未免太拿不出手,可是母亲还是坚持把他的摄影作品放进展览名册。
母亲没怎么参与过他的成长,起码还是知道并关心着这个念摄影系的儿子,虽然十分有限。阮喻并不怨恨她,他知道她有很多不得已,她的生活也不完全是自己选择的。相反,他有点同情她。
“......其实还有很多缺陷什么的,裱起来的那几张,其实光圈没怎么对好。重拍过很多,好像也找不到一张更好的。”阮喻其实有些惭愧,“被放进展览,只是因为我妈妈。”
“说明除此之外,你在这张依然捕捉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吗?”裴至仿佛并不在意。
阮喻微张了张嘴。他没有这么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