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喻二十岁的那一年,还活在一种很茫然的天真里。这种天真体现在,他不知道生活将对他作出怎样的安排,就准备一切照单全收了。
出生在一个钟鸣鼎食之家,阮喻的童年总在被不同的保姆接管,他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忧郁、冷漠,仿佛那个她耗尽一生心血打理的艺术馆只带给她无尽的精神虚无。而他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的父亲,只把这些当作维护自己成功商人形象的门面。
阮家给他单取一个“愉”字,但请来的算命师傅说这个孩子五行与火相冲,只好改成“喻”。因为这件往事,阮喻有时会想,他的存在最初或许是给那个家带来了一些欢欣的。
父母的婚姻在很多年前已经名存实亡。阮喻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是可有可无的那一个。
不过阮喻觉得,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家庭创伤,值得一遍又一遍地倾吐、咀嚼,支付每小时上千元的费用同陌生人倾诉。
他自我感觉挺幸运,起码,他没有爱,还有健康,有钱,正如亦舒笔下女主人公喜宝所期望的那样,是比较理想的生活。
即便阮家的这份家业,只堪堪够跻身上流的门槛,因此需要各种各样的名目,需要他母亲的光鲜和高雅的“艺术”门面,来维系所谓的名声、地位、人际关系。
不过那不是阮喻应该担心的问题,他的物欲不高,当拥有的数字已经超过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限度,那么这个数字是否可以再积累更多,对他来说没有太大意义。
阮喻的前半生,就是在这么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里过来的。
这也导致他在很多年后忍不住回想,难道这就是他把跟裴至的关系搞砸的原因吗?
因为无所谓,所以他爱他也好,不爱他也好。仿佛裴至怎么样都可以,爱惜他也好,伤害他也好,他们之间的结果并不会因此有所不同。
但是充满哲思的祁清清小姐告诉他,你是太过有所谓,才显得无所谓。
祁清清,祁小姐,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可以让阮喻袒露心迹的人。阮喻觉得对着另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剖心自述是一件特别可怕的事,所以阮喻衷心感激祁清清的存在。
同龄玩伴,青梅竹马,但祁清清更愿意把这段伟大友谊的开端描述为“美救英雄”。当三岁的阮喻被邻居家的大男孩抢走了玩具木马,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张嘴,三岁的祁清清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拳挥上了男孩的鼻梁。把人家揍得当场大哭。
据祁清清后来回忆,她当时只是觉得对面那个小男孩长得很漂亮,很委屈。而漂亮男孩是不应该委屈的。所以她就那么出手了。
直到他们都长大成人了,祁清清仍对此津津乐道。每次阮喻都很好心地提醒,你只需要告诉别人我们从小认识就行了,没有必要说这么多。
很显然,祁小姐从小就是特立独行的存在,只有她甩人,没有人甩她。所以祁小姐对阮喻的单相思也是比较恨铁不成钢的,只能一边恨铁不成钢一边纵容他。
“裴至那种人有什么好的。人人都争着要的,反而不稀罕。”祁清清很不屑,经常向阮喻灌输她的人生哲学,试图改造阮喻的大脑。
阮喻也很希望自己有一天醒来突然觉得,裴至其实没什么好的。
在那些年里,他很感激能有祁清清这么一个朋友。开始有一半原因是,第三人的知晓,让他对裴至的喜欢变得真实起来,那并不是一些幻想,阮喻真的动心过。但在后来,他只是感激有祁清清陪他度过那些艰难时刻,这无关任何人。
就这样,阮喻无波无澜地来到了人生的分岔点。他整个人生开始天翻地覆的地方。
彼时他只是一个摄影学院的大二学生。像一个没什么特别志向的有钱人家的小孩选择的那样。
他对自己没什么期望,也不知道自己应当去满足一种什么样的期望。如果无论你考70分还是100分,得到的反应都没什么不同,也会觉得讨欢心还是搞叛逆,都没什么区别了。所以阮喻不会太循规蹈矩,也不会太出格。
因此,他时常有种身处水流之上的感觉,无法触底,感受不到什么坚实的存在。自从外婆早早过世后,他这种感觉就愈发清晰。
艺术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高雅、体面的事物,以T.S艾略特为代表的现代主义文学家们认为,艺术这样的形式只能为提供愉悦而存在。阮喻并没有见到以艺术为生的母亲有多快乐。
他单纯只是不想和太多人打交道,一个人安静待着的话,除了观察四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除了影像记录,似乎没有更好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