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葬礼
消息是钟敏传过来的。古铭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你爸没了。明天出殡。”六个字,没有标点,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古铭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桌上。
对面坐着室友,正在吃外卖,嘴里塞满了米饭,含混地问了一句“谁啊”。
古铭站起来。淡声道“没谁。”
他走出宿舍,下了楼。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他走得很慢,左腿落地的时候还是会顿一下。
他没哭。他不想哭。他没有必要哭。对于古文彬,他并不需要像殡仪馆的亲属一样哭泣。因为古文彬只是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天。天是黑的,没有星星。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糊了一脸。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车票。
纸质车票,从B城到D城。他在自动售票机上买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他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D城”两个字,想起七岁那年钟钊把他从D城带走,想起古文彬站在门口说“谁爱要谁要”。
他买了票,放进钱包里,转过身,走回宿舍。室友已经吃完了外卖,正在打游戏。古铭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没有告诉钟钊。也没有告诉钟敏。他一个人去。一个人就够了。
D城的殡仪馆,在城北的那座小山坡上。七年前他来过,七年后他又来了。上一次是送钟毓,这一次是送古文彬。殡仪馆的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铁栅栏的,漆成黑色,上面没有挂白花。风从旷野上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古铭下了出租车,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头发剪短了,胡子刮了,脸瘦得颧骨凸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殡仪馆的大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水泥路,路两边是柏树,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走了进去。
灵堂在水泥路的尽头。门开着,白色的布,黑色的纱,供桌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古文彬比古铭记忆里的年轻,头发黑的,脸上有肉,嘴角微微上扬。古铭站在灵堂门口,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这张脸,只能让他想起钟毓被活活打死的夜晚。和那些年他在校门口堵他要钱的事。
灵堂里面有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古文彬那边的亲戚。古铭不认识他们。他七岁离开D城,再也没回来过。那些人站在灵堂右侧,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看到古铭,他们抬起头,目光投过来。有人认出了他,低声说了一句“那是他儿子”。
灵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站在右侧的人们开始往两边退。不是让路,是躲。他们退到墙壁旁边,把中间那条过道空了出来。古铭站在门口,过道从他脚下延伸到灵柩前面。白色的布,黑色的纱,供桌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古文彬在笑。古铭知道他们为什么躲。不是怕他,是怕麻烦。古文彬欠了很多钱,赌债,高利贷,不知道还有多少。谁来还?儿子来了。谁是他儿子?站在门口这个。他们不想沾边。
古铭走进去了。他走得不快,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在安静到窒息的灵堂里,那一下顿得很清楚,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一下。他走到灵柩前面,停下来。灵柩是深色的木头,盖子盖着,看不到古文彬的脸。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木头盒子。他没有鞠躬,没有上香,没有烧纸。他站着。
身后有人动了一下。一个穿黑色棉袄的女人,古文彬的妹妹,古铭的姑姑。她手里端着一个铁盆,盆里是纸钱,叠好的,一沓一沓的。她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古铭身后,停下来。她的手在抖,纸钱在盆里沙沙响。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古铭没有说话。
她把铁盆放在地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火机响了三声才点着。火苗窜起来,舔着纸钱的边缘,纸钱卷起来了,变黑了,变成灰了。火光照在古铭脸上,忽明忽暗。
那个姑姑站起来,从盆里抓起一把烧了一半的纸钱。纸钱还在冒烟,边缘有火星。她把手举到古铭头顶,松开了。灰烬和纸钱碎片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黑色的外套上。灰是凉的,纸钱碎片是温的。古铭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灵柩。灰烬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灰掉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头上落着灰烬,肩上落着灰烬,整个人像刚从火堆里走出来。没有人说话。古铭伸出手,把头发上那片没有烧完的纸钱拿下来。纸钱上印着金色的图案,被他捏皱了,攥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