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走出灵堂。没有人拦他,没有人叫他。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他走出灵堂,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把他头发上的灰吹走了,把他肩膀上的灰吹走了。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太阳。
他摊开手,手心里那片纸钱已经被他攥成了一团。金色图案还在,边角焦黑了。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钟钊写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走出殡仪馆,上了出租车。
“火车站。”他对司机说。
车子驶出殡仪馆,上了主路。D城的冬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古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他没有哭。不想哭。他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一棵一棵地从眼前掠过。
他想起古文彬站在学校门口,伸手要钱的样子。想起古文彬在校门口骂了他半个小时,门卫来赶人,古文彬不走。想起古文彬说“你跟你妈一样,白眼狼”。他想起古文彬的拳头举起来,又放下。他想起古文彬说“你跟你妈一样,心狠”。他闭上眼睛。古文彬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校门口堵他了,再也不会有人伸手向他要钱了,再也不会有人骂他白眼狼了。他自由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D城的火车站到了。他下了车,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很多,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蹲在地上吃泡面的。他穿过人群,找到检票口,排队。队伍很长,他站在最后面,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肩膀上,男孩搂着她的腰。
古铭把目光移开,看着自己的鞋。黑色的,旧的,鞋头磨破了。他想起七岁那年,钟钊在殡仪馆门口蹲下来,和他平视。她问他“你愿意跟我走吗”,他说“嗯”。她拉着他的手,走出殡仪馆,上了车。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小小的。他想起那条路。从D城到B城,高速公路,路很长,夜很长。他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天是黑的,没有星星。钟钊从后视镜里看他,放慢了车速,伸出手,把后座的暖风开大了一点。他睡着了。
检票了。古铭跟着队伍往前走,把票递给检票员,走进站台。火车已经停在轨道上了,车门开着,他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来。他把背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站台上有人在告别,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火车开了,站台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火车晃着,哐当哐当的。他想起灵堂里那些站在两侧的人,想起他们退到墙边的样子,想起他们看他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别找我”。他想起那个姑姑。也是个可怜人。
火车在B城站停下。古铭下了车,走出火车站,打了车,回了学校。宿舍里灯还亮着,室友们在打游戏。他推门进去,没有人抬头。
他换了鞋,爬上床,躺下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纸钱。金色的图案还在,边角焦黑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纸钱皱巴巴的,像一片枯叶。他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口袋,和钟钊写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色。他伸出手,摸了摸墙壁。冰凉的,光滑的。他把手缩回去,放在枕头旁边。他听着室友们打游戏的声音,键盘噼里啪啦响,鼠标咔哒咔哒响。
他听着,一直听到深夜。游戏声停了,室友们睡了。宿舍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里水流动的声音。他睁着眼睛,看着墙壁,没有睡。
他打开的邹穆的微信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你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你。”
“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手机屏幕熄灭了。古铭把它放在胸口。转过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整夜。
等天亮时。他从床上下来,洗了脸,刷了牙,穿好衣服,出了门。他走在校园里,先经过图书馆,再经过食堂,再经过那个十字路口。路灯灭了,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出来。他走得很慢,左腿落地的时候顿一下。没有人在意。他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