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慈恩堂
化验报告出来的那天下午,方进从老城区带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巷口监控的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深色棉服,戴帽子和口罩,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时间戳显示是孙如峰死前两天的晚上。方进把照片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白板上已经贴了孙如峰的生平照片、现场照片、药瓶的特写。白板中间空着一大块,像一张还没画完的脸。
“这个人,在孙如峰死前两天去了他家。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塑料袋空了。”方进用记号笔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圈。“小区的监控只拍到了他的背面和侧面。正面没有。他避开了所有正对着的摄像头。”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穿深色棉服,戴帽子和口罩,这种打扮在冬天的皋汇满大街都是。
“药瓶呢?”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古铭。
古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苯///二///氮///卓///类。成分已经确定了。但这个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市面上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单一,剂量标准。这份样本里检出了三种成分的复合配比。镇静、增强记忆、降低语言抑制。三种功能,一个配方。不是药厂生产的。是有人自己配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进放下记号笔,转过头看着古铭。“你是说,有人在做药?”
古铭抬起头。“我是说,有人在配药。至于做药,配药需要原料。原料从哪里来,需要查。”
温光远走回座位,坐下来。“方进,孙如峰的手机通话记录调了吗?”
“调了。最近三个月,他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每天至少一通电话,有时两三通。机主信息查不到,没实名。基站位置在老城区,具体位置——”方进翻开笔记本,“在慈恩堂附近。”
“慈恩堂?”
“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清末的老建筑,以前是个祠堂,后来改成了什么善堂,门楣上挂着‘慈恩堂’的牌匾。现在里面住着人,具体什么人,不清楚。附近的居民说,那里经常有人进进出出,白天关着门,晚上亮着灯。”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慈恩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方进,你带小陈去慈恩堂附近蹲守。不要进去,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什么人进出,几点进出。拍了照回来。”
方进点了点头,拿了外套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温光远和古铭。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古铭坐在角落里,平板电脑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冷,像一层薄霜。温光远转过头看着他。古铭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下,一下,很慢。
“古铭。”
“嗯。”
“你手上的口子怎么弄的?”
古铭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新划的口子。不深,但没结痂,边缘泛着红。“试管碎了。”
“什么试管?”
“玻璃的。拿的时候滑了。”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没有抬头,继续划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不想被继续问下去。
“古铭。你昨天在案发现场,走得很急。为什么?”
古铭把平板电脑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古铭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温光远,像在分析一种他不认识的化学物质。看了几秒,他站起来,拿起平板电脑。
“我去四楼了。药瓶里的样本还要再测一遍。”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古铭。”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上的口子,贴个创可贴。别感染了。”
古铭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捻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温光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照片看着他。那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记号笔,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慈恩堂。查。”
第二天一早,方进传回了消息。
“温队,慈恩堂里面住了至少五六个人。白天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晚上八九点钟,有人出来。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出去的人不空手,都提着塑料袋。我们跟了一个,走到巷口就把塑料袋扔了。捡回来一看,里面是空的针剂瓶。小陈捡了三个,拿回来了。”
温光远拿着手机,听着方进的声音。方进在电话那头喘着气,像是刚跑过步。
“针剂瓶上有什么标记?”
“没有。什么标签都没有。白色的瓶子,橡胶塞。像是批量生产的,但没有任何标识。”
“拿回来。给古铭化验。”
“好。”
温光远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四楼的窗户。灯亮着。古铭在。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他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温光远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方进在慈恩堂附近捡到了几个空的针剂瓶。没有标签,没有标识。他们正在往回赶。”温光远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古铭走回操作台前,拿起移液枪,往一排试管里加液体。“到了再说。”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侧脸在白大褂的领口上面,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他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手上的创可贴在他握移液枪的时候皱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温光远问。
古铭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昨天晚上吃了没有?”
古铭没有回答。他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温队,你到底有什么事?”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没事。就是问问。”
古铭看着他,不动声色。过了几秒,他转回去,继续做实验。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对着市局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远处是老城区的方向,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慈恩堂在哪里。
“古铭。”
“嗯。”
“你觉得慈恩堂里住的是什么人?”
古铭放下移液枪,想了想。“和孙如峰案有关的人。”
“为什么?”
“针剂瓶。空的。没有标签。如果他们是合法经营,不需要把标签撕掉。如果他们是正常做善事,不需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晚上八九点出门,戴帽子戴口罩,见人就躲。他们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人看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见不得人。”
古铭没有接话。
方进在下午三点回到了市局。他把三个白色的针剂瓶放在温光远桌上。瓶子不大,比手指粗一点,橡胶塞盖得严严实实。瓶身上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标识,干干净净的,像三颗白色的子弹。温光远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一下。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残留物,和孙如峰家里那个药瓶里的粉末看起来是一样的。
古铭从四楼下来了。他走进办公室,拿起一个针剂瓶,拧开橡胶塞,凑近闻了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伸进瓶子里蘸了一下,把棉签装进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里。
“我回去测。明天出结果。”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温队,慈恩堂那边,你们什么时候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