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方进带着那两个人进了会议室。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多岁。男的姓关,关书强,五十四岁,退休教师,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女的姓牟,牟梅英,七十一岁,超市收银员,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一直在抖,放在膝盖上,抖得桌面上都能看到影子。
温光远坐在主位上,方进坐在旁边做记录。古铭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没有抬头。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白大褂脱了,创可贴上的浅蓝色在灰色的袖口旁边显得很跳。
关书强先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课堂上讲课。
“去年十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地方,说可以治失眠。我去过几次,每次去,里面的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点着油灯,灯芯是红色的,火是蓝色的。他们管那个地方叫‘慈恩堂’。堂里供着一尊神像,穿着铠甲,握着刀。他们说那是太初真人。我不信这个,但我失眠太久了。他们给了一种药,说吃了就能睡着。我吃了。不是睡着,是......怎么说呢,是醒着,但嘴巴不是自己的。”
方进停下笔,抬起头。“嘴巴不是自己的?”
关书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我女儿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我一直想问她,她是不是恨我。她小时候我打过她,打得很重。我一直不敢问,怕她说‘是’。吃了那个药之后,我问了。嘴巴自己问的。她说‘是’。然后我又问了一句,嘴巴自己又问了。‘你还认我这个爸吗?’她说‘不认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牟梅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关书强抬起头,看着温光远。“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想听真话,但你不想听到那样的真话。”
温光远没有说话。
关书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药也不吃了。失眠就失眠吧。总比听真话好。”
方进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古铭在角落里,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打字。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牟梅英一直在抖。方进问了她三遍,她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儿子不给我打电话。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那些人说,吃了药,太初真人会替我问。我吃了。我问了。嘴巴自己说的。我儿子说......他说......”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说你烦不烦。他说我烦。他说他不想听到我的声音。”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发出声音。
方进放下笔,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没有接。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会议室里不能抽烟,他没有点着,只是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窗外。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在四楼。古铭现在就在他身后,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
他把烟放回烟盒里,转过身。
“关老师,牟阿姨,谢谢你们来配合调查。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对我们很重要。你们说的那个药,我们现在正在追查。如果以后有人再找你们,或者你们想起什么其他的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把名片递给关书强和牟梅英。两个人接过去,攥在手心里。
方进送他们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温光远和古铭。
温光远站在窗边,背对着古铭。
“古铭。”
“嗯。”
“他们说的那个药,就是孙如峰家里的那种。”
“成分相同。”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作用机理也一样。降低语言抑制,增强记忆。让人说出心里最深的秘密。他们不在乎这些秘密会伤害谁。他们只在乎,知道别人的秘密,就能控制别人。”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古铭。古铭还坐在角落里,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已经暗了。他的手指搭在屏幕边缘,食指上的浅蓝色创可贴在灰暗的光线里很显眼。
“方进查到的七个实验对象里,只有这两个愿意来。另外五个,电话打不通,或者挂了。他们不想说。他们说出来的那些话,关书强说的,牟梅英说的,你知道他们回去之后会怎样?”
古铭看着他。
“他们会更痛苦。以前他们只是失眠,只是孤独。现在他们知道自己的孩子恨自己。那个药不是来治病的。它是来把人心里最后一点东西挖走的。挖走了,人就空了。空了的人,最好控制。”
古铭站起来,拿起平板电脑,走到门口。
“温队。”
“嗯。”
“关书强说的那个地方——‘慈恩堂’。他们还在。慈恩堂被抄了,他们换地方了。宋茹还在。那些信使还在。七支‘神谕’还在他们手里。”
他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温光远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白板上的字还没有擦,“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烟盒里抽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草的味道,混着手指上残留的薄荷味。他把烟放回去,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了会议室。
楼下,方进站在大门外面,正在抽烟。看到温光远出来,他把烟掐了,迎上来。
“温队,关书强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个给他介绍‘慈恩堂’的人,他认识。是他以前的同事,姓王,叫王磊。四十四岁,男的。”
“王磊。”
“对。关老师说,王磊现在还在那个组织里。他见过王磊在‘慈恩堂’里端茶倒水,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
温光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方进。“查王磊。所有信息。”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温光远站在楼下,抬起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灯亮着。古铭还在。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那盒烟。他没有拿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很冷。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进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