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四楼实验室

方进来敲门的时候，温光远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就好像再说“我已经看了四十分钟通讯记录但一个字都没记住”一样。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耐烦的逗号，在催促他做点什么。

但他什么也不想做，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案子在那儿，线索在那儿，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副还没开始打的牌。他知道牌在手里，但不知道第一张该出什么。

“温队！”方进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温光远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门口。方进整个人从门框里挤进来，脸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笑容，那个笑容大到他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他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像举着一面旗帜，在空气中挥舞了两下。

“林某的丈夫，那起车祸——”方进气都没喘匀，“我调了卷宗，你猜怎么着？”

“肇事司机跑了？”

“不是。”

“路况问题？”

“不是。”

“那是什么？”

方进把文件拍在温光远桌上，翻开其中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戳破：“事故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追尾，全责，现场无异常。但是！我在卷宗的最底下翻到了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像变魔术一样甩在桌上。那姿势，手臂伸直、手腕一翻、照片轻飘飘地落在桌面上。充满了仪式感，仿佛他不是在递一张照片，而是在揭晓一个惊天大秘密。

照片拍的是事故车辆的驾驶室。一辆大货车的驾驶室，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方向盘歪了，座椅上有血迹。但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东西被红线圈了出来。

一个手机。

准确地说，是一个摔碎了的手机。屏幕朝下，后盖飞了，电池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但外壳上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小字。

温光远凑近了看。

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写的是——“圣光归元，护法天童。”

“林某丈夫的手机上，贴着他们邪教的标语。”方进说出了温光远正在想的话，“一个开货车的司机，在手机背面贴这种话，只有一种可能——他是信徒。”

温光远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

“所以，林某的丈夫也是‘圣光归元门’的人。”

“而且是核心信徒。”方进说，“‘护法天童’这个称号，在赵某渊的组织里，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才有。我之前查到的资料里，林某是‘大护法’，她丈夫是‘护法天童’，夫妻俩都是赵某渊的铁杆。”

“他死了两年。”

“对。林某在丈夫死后，断掉了和刘某某的所有联系。刘某某的临江号码再也没有使用过，林某本人的号码也换了好几次。这中间的时间点，卡得太准了，丈夫一死，所有线索都断了。”

温光远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摔碎的手机上，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切断了一切联系。是巧合？还是计划的一部分？林某在丈夫死后，是悲痛欲绝所以远离了一切？还是丈夫的死，本来就在计划之中？

“继续查。”他说，“林某丈夫生前的工作单位、社会关系、银行流水，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这个人活着的时候，和赵某渊、和刘某某、和任何可疑的人，到底有什么往来。”

“得嘞。”方进把文件收起来，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脸上的表情从专业切换成了八卦。

那个切换的速度之快，堪比川剧变脸。他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光，那种光温光远太熟悉了是方进要开始说“正事以外的事”时的光。

“温队，你今天和古老师一起来上班的？”

“车坏了，他顺路。”

“顺路？”方进的眉毛挑了一下，他明明知道这个事情的答案。但还是故意的问道。

“他家住城西，你住城东，你们怎么顺的路？”

温光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我昨晚在他家睡的。”

方进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嘴型很圆，像一个完美的字母O，配上他那双瞪大的眼睛，整个表情看起来像一条被突然拎出水面的鱼。

“车泡水了，回不去。”温光远补充了一句。他的脸红到发紫，被调来临江的这些年他一直都被方进“调戏”。本来以为来了古铭，方进就能将魔爪转移。

“哦——我不管，温队，你也可以选择住宾馆。他家附近就是宾馆。”

方进的声音拉得很长，长到像在给一个字做拉伸运动。他每走一步就夸张的嘲讽一句“我昨晚在他家睡的~”一步。

“车泡水了~回不去~”又一步，

他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温队。”

“又怎么了？”

“你今天穿的这件卫衣，是你的吗？”

方进对着温光远wink了一下。温光远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方进斟酌了一下措辞，最后选择了最做作的风格。“我不觉得。温队怎么觉得?”

“他衣柜里挂着的，难道还能是我的？”

方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在“再说一句”和“识趣闭嘴”之间反复横跳了好几次，最后选择了后者。

他朝温光远比了个“OK”的手势，倒退着走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压低了声音的“嚯”。

温光远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二十分钟后，温光远的手机震了。

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温光远打开微信时就看不见了红点。最置顶的就是他和古铭的聊天框，古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好的。”

温光远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他自觉的关上了手机，揉了揉眼眶。

他心想这是被古铭下了药吗？怎么睁眼闭眼都是他。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迷迷糊糊的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开着。准确地说，是大敞着。门开到最大角度，用一把椅子抵着，生怕它自己关上。这个细节本身就很不寻常。

古铭是一个进实验室必关门的人，他对环境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外界的干扰都会让他皱眉。

温光远走进去，看到了一个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的场景。

实验室里，操作台上，放着一个小型的电煮锅。不是那种实验室用的加热设备，而是一个粉色的、带着卡通兔子图案的、超市里卖八十九块钱的小电煮锅。锅盖上还贴着一个Hello Kitty的贴纸，粉色的蝴蝶结在实验室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