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煮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温光远非常熟悉的味道。

泡面。

古铭站在电煮锅旁边，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下面，是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窘迫。“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那种窘迫。

“你在干什么？”温光远问。

“煮面。”古铭说着，立刻转过身将身后的泡面锅遮住，就像是偷情被抓包了一样。至少温光远是这么觉得。

“在实验室里？”

“中午了。”古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五分，“食堂的饭菜油盐太重，不适合我的饮食习惯。”

温光远走到操作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色小电煮锅。锅里确实在煮面，但面的状态不太对。面条已经煮得太久了，膨胀成了糊状，几乎看不出是面条。

汤已经快被面吸干了，锅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那是快要糊锅的前兆。

“你煮了多久了？”温光远问。

“八分钟。”

“泡面煮三分钟就够了。”

古铭看了一眼锅里的内容物，又看了一眼温光远。

“包装上写的是三分钟，”他说，“但我认为那个时间是针对沸腾状态下的理想参数。我的电煮锅功率不足，实际水温可能没有达到理想的沸腾状态，所以我适当延长了加热时间。”

“你延了五分钟？”

“五分钟是一个经过计算的数值。我测量了水温，八十五度，距离沸点还有十五度的差距。根据热力学原理，温度每降低一度，反应时间需要延长——”

“古铭。”温光远打断了他。

“嗯？”

“你的面糊了。”

古铭低下头，看着锅里那坨已经看不出形状的面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伸手拔掉了电煮锅的电源。

动作很果断，但温光远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很淡，在实验室的白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温光远看到了。

“我把面倒了，重新煮。”古铭说着，伸手去端锅。

“别动。”温光远按住他的手腕。

古铭的手腕很细，温光远一只手就能整个握住。骨头硌着手心，皮肤下面是温热的、跳动的脉搏。古铭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手还伸在半空中，指尖距离锅盖只有几厘米。

“锅很烫。”温光远说，“你就这么直接端？”

古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锅。

“我没有戴隔热手套。”他说。

“你当然没有。因为你在实验室里煮泡面，实验室里不可能有隔热手套。”

古铭把手缩了回去。

温光远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两块叠好的抹布，垫在锅耳上，把电煮锅端了起来。他把锅放在一边的耐热台面上，打开锅盖，一股白色的蒸汽涌出来，带着泡面特有的、廉价的、但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格外荒诞的香味。

“你平时中午都吃什么？”温光远问。

“泡面。”

“在实验室里？”

“在实验室里。”

“用这个粉色兔子锅？”

古铭沉默了一下。

“锅的颜色不影响它的功能性。”他说。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他。

古铭站在实验室的白色背景里，穿着白大褂和浅蓝色衬衫，手边是一个粉色的卡通电煮锅，锅里是一坨煮过头的泡面。

这个人上午还在做毒理分析，用质谱仪检测曼陀罗生物碱，现在他在煮面。而且煮糊了。

“古铭。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个用核磁共振仪热盒饭的物理学家。”

古铭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个比喻不准确，”他说，“核磁共振仪会产生强磁场，金属饭盒会被吸进去，造成设备损坏甚至人员伤亡。我只是在用一个小功率电热锅煮面，两者在危险等级上存在数量级的差异。”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在纠正我的比喻吗？”

“我在补充你的比喻。”

温光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他睁开眼，伸手拿起那包还没拆封的泡面，看了一眼包装上的说明书，然后走到实验室的水槽前，把电煮锅里的糊面倒进了垃圾桶。

锅底糊了一层，黑褐色的焦痕粘在不锈钢上，看起来很不美观。

“你干什么？”古铭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只有一点，但温光远听得出来。

“帮你重煮。”温光远把锅洗了，用抹布擦干，倒上新的水，插上电源，按下开关。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一个人在单身公寓里住了好几年，煮泡面是他为数不多的生活技能之一。

“你会煮面？”古铭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怀疑。

“我是一个活了三十二年的成年人。”

“但你的厨房看起来不像有人用过。”

温光远的手顿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过我的厨房？”

“昨天——”古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不应该被提及的事，“昨天在车上，你说你家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