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铭站在三楼的黑暗中,愣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脚,踩了一下台阶,灯又亮了。他看见温光远的背影已经走到了一楼,推开了单元门,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把那个宽阔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古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里。
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轻轻捻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楼。
修理厂在城北,距离古铭家大概七公里。温光远的车在泡了一夜的雨水之后,发动机需要大修,修理厂的人说要两三天。这意味着他这两天没有车用。
古铭有一辆车。一辆白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家用轿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车子很干净,比温光远的车干净得多,仪表盘上没有灰尘,杯架上没有杂物,后座也没有那件永远不拿回家的旧外套。整个车厢像一个移动的实验室,整洁、有序、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
温光远坐在副驾驶上,发现一个令他很不舒服的事实:古铭开车比他稳。起步不冲,刹车不顿,变道打灯,转弯减速,每一个操作都恰到好处。好像生怕一个不留心被温光远抓住把柄。
可是,就算是他小心再小心,还是被温光远“审问”了。
“你开车多久了?”温光远问。
“六年。”
“没有过违章?”
“有过一次。”
温光远挑了挑眉:“什么违章?”
“超速。”古铭说,“在一个限速六十的路段开到了六十三。被拍了。罚款五十。”
“六十三?”
“嗯。”
古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
“限速六十,实际速度六十三,超出百分之五。从严格意义上讲,这就是超速。”
温光远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行道树。算是认同了他的看法。
“你是不是太严谨了。要是按照你这种标准,这世上就没有人没超过速。”
“是。但这不叫严谨。我确实超速了。超了三个也是超,我也罚了款。”古铭说,
“你是一个对标准很严格的人。如果你发现我对自己的要求和对别人的要求不一致,你会对我失去信任。我需要你的信任,才能在这个案子里继续发挥作用。所以我选择用最严格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包括在叙述超速这件事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光远转过头,看着古铭的侧脸。古铭的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表情专注而平静,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实验。
“古铭。”
“嗯。”
“你刚才那段话,是在解释你为什么选择说实话?”
“你觉得是就是吧...”
“你知道正常人不会这么说话吗?”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你不是正常人,我也不是。所以我的说话方式,对你来说应该是可接受的。如果不是——”
“如果是呢?”
“如果是,那我就不需要改变。如果不是,我需要学习新的说话方式。一个更权威的方式来面对我的领导。”
温光远沉默了很久。
车已经开出了市区,上了通往市局的快速路。两边的建筑变矮了,天空变大了,秋天的云很低很厚,像一大床棉被压在头顶上。
“别学。”温光远说。
古铭看了他一眼。
“什么?”
“别学新的说话方式。”温光远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透过玻璃传来的震动嗡嗡地响,“你就这样。别改。”
古铭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把上,中指在档把的皮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车到了市局。
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朝大楼走去。古铭又提起了那个金属箱,温光远走在前面,替他拉开了玻璃门。
门厅里碰上方进。方进刚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看到温光远和古铭一前一后地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温队!古老师!”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你俩一起来的?”
“车坏了。”温光远说,“他顺路捎我。”
方进看了看温光远,又看了看古铭。他的目光在古铭的衬衫上停了一下,浅蓝色,熨得很平整,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昨天那件灰色卫衣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到温光远身上。温光远没有穿着昨天的衣服,他穿上了古铭的一件买大了的卫衣。
方进的眼神变了。那个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认识他十几年,温光远根本不会注意到。
“昨晚住哪了?”方进问,语气故意放得很随意。
“他家。”温光远说,语气更随意。
方进眨了眨眼,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再次扫过两个人。古铭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金属箱,像一尊雕塑。
温光远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兜,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哦。”方进说,“他家。”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会说出来”的笑,嘴角往上弯,眼睛眯起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老狐狸的气息。
“方进。”温光远说。
“到!”
“林某的通话记录你筛完了?”
“筛完了。”方进收起了笑容,把那沓打印纸递过来,“七个可疑号码,有三个已经确认身份,都是普通信徒。还有四个需要继续查。其中有一个号码特别有意思。三年前的七八月份和刘某某的临江号码有过多次通话,而且每次通话的时间点,都和刘某某来临江的时间重合。”
温光远接过打印纸,扫了一眼。
“机主是谁?”
“查到了。”方进说,“但是结果你可能不太想听。”
“说。”
“机主已经死了。两年前,车祸,当场死亡。死者名叫——”
“林某?”温光远打断他。
方进摇了摇头。
“不是林某。”他说,“是林某的丈夫。”
温光远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林某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