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进说,“一个开货车的司机,两年前在高速上追尾,当场死亡。他的手机号在林某名下,但实际使用人是她丈夫。丈夫死后,这个号码就没有再使用过。也就是说,刘某某和她丈夫通过话,不是和她。”
温光远把打印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继续查其他几个号码。”
“得嘞。”方进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古铭,“古老师,你今天这衬衫挺好看的。比昨天那件卫衣精神多了...”
古铭想了想。
“谢谢。”他说。
方进等了一秒,确认他没有下文之后,嘴角抽了一下。他看向温光远,温光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走了走了。”方进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和说‘嗯’,有什么区别。”
温光远和古铭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门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温光远装作不经意间问道
“古铭,你说我是你领导,但是你是省厅里派来的。应该比我官大吧。”
温光远在电梯的金属倒影里看着古铭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说谎的痕迹,平静得像一张刚刚铺好的白纸。
“我刚刚毕业没多久,就连一个正规的警察身份都没有。哪来的官职。”
古铭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温光远不信。
一个B城大的博士生找什么工作都好找。说不定古铭破完案子回了省厅官职就有了。温光远撇了撇嘴,他觉得自己傻了,居然在为了这个上面来的“大专家”高兴。
但他没有表现出一点高兴,甚至是刻意板着脸。只是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古铭的侧脸。有些凶,古铭不敢和他对视。
“古铭,你怎么想块木头似的。”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嗯。”他说。没有了多余的话语。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古铭提着箱子走了出去。
温光远站在电梯里,按着开门键,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古铭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温队,你的车修好之前,还需要我每天接你吗?”
温光远的手指在开门键上按了一下。
“不用。”他说。
“好。”
古铭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
温光远松开开门键,电梯门合上了。他靠在电梯的金属墙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按了三楼的按钮,电梯往下走了一层,门开了。
他走进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看方进发来的通讯记录。但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古铭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
“嗯,嗯,嗯,嗯,嗯,嗯...”
够了!
温光远在心中默默发誓,今天古铭如果再说一次“嗯”,他就骂他。
他把那沓打印纸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强迫自己看下去。
第三页的时候,他终于在脑子里把那些数字和名字连成了一条线。刘某某,林某的丈夫,三年前的多次通话,石门村的培育点,那笔五十万的转账。这条线从北京到临江,从三年前到现在,从刘某某到死者赵某渊,中间的所有节点,都在慢慢地、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
他拿起电话,拨了方进的号码。
“方进,林某丈夫的死亡,调一下卷宗。我要看现场照片、事故认定书、还有所有的调查笔录。”
“温队,你觉得不是意外?”
“我不知道。”温光远说,“但一个人死了,她的手机号就断了,刘某某和她之间的联系也就断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你是说,有人杀了林某的丈夫,切断这条线?”
“我是说,先查。查完了再说话。”
电话那头方进应了一声,挂了。
温光远把电话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旧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有些发黄,把整个办公室照得像一个旧时代的产物。
他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上,窗户半开着,秋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马路上汽车尾气和落叶腐烂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两条修理厂发来的消息。一条是拖车费用的确认,一条是维修进度的预估。他把消息看完了,又退出去,打开和古铭的对话框。
对话框里只有昨天的几条消息。他的“报告收到”,古铭的“好”。他的“泡面呢”,古铭的“你不是说不吃”。他的“给我留一盒”,古铭的“留着呢”。
他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你想有个正式官职吗?如果这个案子破完了,我可以去向省厅刑侦总队写一份“技术工作鉴定”他们会给你个去处的...”
发送。
过了大概一分钟,状态栏显示“已读”。
又过了半分钟,回复来了:
“可以,全听温队长的。”
温光远看着这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总觉得古铭不应该这样说话,太有人味了。就像是他真的认真学习了新的说话方式。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个字:
“哦。”
古铭的回复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你‘哦’什么?”
温光远想了想,这个古铭是这让他自己“哦”不让别人“哦”,这也是一种双标。他冷笑着打了四个字:
“随便哦哦。”
这次古铭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温光远以为他不回了,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看卷宗。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古铭发了一个句号。
就一个句号。
温光远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五秒钟,然后放下手机,拿起了桌上的卷宗。这一次,他真的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