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走到那个穿灰布斗篷的人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来的?”
那人不说话。
黄蓉站起来,没再问。她环顾四周,在桌上看到一张展开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几处位置——城东仓库、北街铺子、郭府后门。地图边上还有几张纸条,上面写着零碎的几句话:“郭靖三日出城”“黄蓉去城东”“杨康的药材走水路”。
黄蓉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子里。
“带回去。”她说。
第二天一早,杨康在郭府后院看到了那个人。
他被绑在柴房的柱子上,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嘴角有一道疤。
杨康认出了那道疤。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陆振渊在洞庭湖上的水寨设宴,招待襄阳城的商贾。杨康也在受邀之列。那是他第一次见陆振渊——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在震。酒过三巡,陆振渊拉着杨康的手,拍着他的肩膀说“杨兄弟是做大事的人”。酒桌上,两个人天南地北地聊。陆振渊问起杨康的药材生意,问起襄阳城的物价,问起郭靖黄蓉的身体。问得随意,像拉家常。杨康答得也随意,该留的留了,该藏的藏了。
但当时有一个人,让杨康多看了一眼。就是站在陆振渊身后的这个——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不看桌上的酒菜,只看门口。站得笔直,像个当兵的。杨康当时想:陆振渊身边怎么会有这种人?
现在他知道了。
杨康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回到书房,坐下来,翻开账本。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了陆振渊那张豪爽的笑脸。“杨兄弟,对不住!”“杨兄弟是做大事的人。”“以后有用得着我陆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每一句话都那么真诚,那么推心置腹。但每一句话后面,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杨康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陆振渊是什么时候开始布的局。但他知道,这个人离郭靖,已经不远了。
完颜萍从柴房回来,跟杨康说:“那个人招了。是陆振渊的人。”
杨康点了点头。
“王十六那边呢?”他问。
“照常。”完颜萍说,“他不敢不听话。”
杨康沉默了一会儿。“让王十六继续传消息。”他说,“但传什么,由我们定。”
完颜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杨康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月光还没有完全褪去,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霜。
念慈和晚晴都还在郭府。完颜萍和耶律齐也没有走,留下来帮杨康打理襄阳的铺子。
杨康每天出门,回来得也越来越晚。
没有人问为什么。
那天夜里,杨康回到房里,念慈还没睡。她坐在灯下缝一件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杨康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念慈放下针线,走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吃过饭了?”
“吃过了。”
念慈没再问。她回到灯下,继续缝那件衣裳。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夜里的小雨。
杨康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过儿今天回来过吗?”他问。
“没有。”念慈头也没抬,“他忙。”
杨康没说话。他知道儿子在忙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守住铺子,守住药材线,守住这个家。
念慈放下针线,走过来,替他盖好被子。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杨康躺下来,闭上眼。
番外·棋子的选择
王十六跪在柴房里,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求谁。求黄蓉?她不需要他的跪。求老天?老天从来不听他的。他是在求自己——别再犹豫了。
他帮郭府做事,是真的。每天早起扫地、喂马、送热水,他干得不比任何人差。郭家的人对他不薄。有一年他病了,管事的陆叔亲自给他请了大夫,还让人把药熬好了端到床头。他说不出那个滋味,只知道那碗药,他一口一口全喝了,一滴没剩。他帮蒙古人传消息,也是真的。那些消息有用没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传,弟弟就回不来。
他恨自己活成了这个样子。
他不是没想过死。站在后院的墙根底下,解裤腰带,套在脖子上,手一直在抖。后来没死成——不是怕死,是他死了,弟弟怎么办?爹谁养?娘谁管?他把裤腰带从脖子上取下来,系好,擦了把脸,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被抓住。被抓住了,就不用再选了。是死是活,认了。
但郭家的人没有抓他。他们给了他另一条路。
他磕了三个头。不是谢恩,是告别。告别那个替蒙古人传消息的王十六。从今天起,他替郭家做事。不是被逼的,是自己选的。
他站起来,走出柴房。月亮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窗外,月亮已经落下去了。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