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手撑地,咳着血沫跃起,正好迎上第二头熊的扑击。
这次他看清了,这头熊右眼有道旧疤,是个半瞎。
覃穆故意向它完好的左侧晃动,在熊头偏转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蹬踏旁边一块覆雪的岩石,整个人腾空,竟跃上了熊背!
熊惊怒交加,疯狂颠簸扭动,试图将他甩下。
覃穆双腿死死夹住熊腹,左手胡乱揪住它颈后粗硬的毛皮,右手成拳,对准它那只完好的眼睛,一拳,再一拳!
指骨传来碎裂的剧痛,温热的腥液溅了他满脸。
熊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嚎,前冲的势头变成无头苍蝇般的乱撞。
覃穆被它带着狠狠撞上一棵云杉,后背脊椎传来可怕的咯吱声,他喉头一甜,险些松手。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到那头被刺伤的熊也调转了方向,血红的眼睛锁定了他。
前后夹击,绝境。
“覃穆!”姚知微的声音撕开裂肺,她竟从那倒木后探出身,将一块尖锐的石头扔向疯熊。
“别过来!”覃穆厉喝,声音嘶哑破碎。
身下的熊猛地人立,他再也抓握不住,被甩飞出去,再次砸落雪地,离姚知微只有几步之遥。
他挣扎着想爬起,左臂却软软垂下,肩胛处传来骨头错位的闷响。
两头熊,一瞎一伤,却更加狂暴,并排着,一步步逼近,死亡的阴影浓稠如墨。
覃穆侧头,看了一眼姚知微苍白的脸。
他深吸一口浸满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将还有一发焰火的信号枪,对准体格更大更强壮的狗熊,用牙齿咬掉拉环,用尽最后力气将那小筒对准。
几乎在焰火炸响的同时,两头熊狂吼着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覃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翻身,将扑到眼前的想要保护他的姚知微,死死压在身下,用自己整个背部迎向那足以拍碎岩石的熊掌。
她死死望着他,她的眼里有恐惧,有绝望。
覃穆很肯定,这一刻,她眼里只有他......
预料中的剧痛没有立刻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尖锐的,撕裂空气的破风声。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侧方的林间疾射而出,精准地没入两头熊的颈侧与眼眶。
力道之大,箭羽犹自震颤。
紧接着,是更多箭矢的呼啸,以及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呼喝声。
熊的咆哮变成了垂死的哀鸣,轰然倒地,震得地面微颤。
覃穆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垮,所有力气瞬间抽空,压在姚知微身上的重量变得沉重无比。
他艰难地侧开些许,怕压坏了她。
视线开始涣散,他只能模糊看到姚知微近在咫尺的脸,她脸上沾着他的血,睫毛上凝着冰珠,正剧烈颤抖。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
他想抬手擦掉她脸上的血污,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姚知微终于滚下泪珠,以及死死望着他的眼睛。
黑暗如潮水般涌上,吞没了一切知觉。
......
姚知微感到身上一轻,覃穆已被迅速围上的玄武小心抬开。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覃穆身边。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浑身是血,左肩伤口狰狞外翻,右拳血肉模糊,后背衣衫破碎,血水迅速蔓延。
“少主!”玄武单膝跪地,迅速检查覃穆伤势,脸色铁青,手法却极稳地先按压止血。
“他……”姚知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还有气。”玄武言简意赅,朝身后吼道,“担架!快!”
又迅速从怀中掏出药瓶,倒出几粒丸药,捏开覃穆下颌喂了进去。
姚知微跪在雪地里,看着侍卫们训练有素地将覃穆安置上担架,盖上保暖的裘毯。
寒风卷着血腥气,冻得她骨头缝都发疼,却比不上心头那阵阵尖锐的、陌生的刺痛。
她猛地想起另一件事,一把抓住玄武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甲。
“还有一个人!曾明轩!在西侧山崖那边,为了救我掉下去了,卡在山缝里,伤得很重!快去救他!”
玄武目光一凛,迅速指派一队人手,“你们,跟着圣女说的方位,速去搜寻曾将军!”
他看了一眼姚知微,又对手下补充道,“小心雪崩残留,注意安全。”
姚知微想跟着去,却被玄武拦住,“圣女,您也受伤了,且此处危险未明。少主重伤,需要立刻送回营帐救治。您……”
他顿了顿,“您是否一同回去?”
姚知微回头望了一眼覃穆毫无生气的脸,又望向曾明轩坠落的方向。
雪又渐渐飘落下来,很快掩盖了凌乱的足迹和血迹。
“我……”她咬了咬下唇,口中满是铁锈味,不知是他的血,还是自己咬破的唇。
“我跟你们回去。”她必须确认覃穆能活。
而曾明轩……覃穆只说过要离间曾高两家,却未说过要伤他。
侍卫们抬起担架,快速而平稳地向猎场主营地移动。
姚知微跟在旁边,目光无法从覃穆脸上移开。
他额前黑发被血和汗黏住,长睫覆下,没了平日深不见底的眸光和似笑非笑的算计,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他扑上来时那双骤然缩紧的瞳孔,想起他背对熊掌时那毫无犹豫的覆盖。
为什么?他不是……从来都只想利用她吗?
明明昨晚还那般不在乎她的安全......
纷乱的思绪被前方传来的喧哗打断。
他们已接近营地边缘,却见另一队人马正闹哄哄地簇拥着归来,中间两人浑身湿透,裹着厚裘瑟瑟发抖,正是太子覃启恩和高兴业。
高兴业脸色青白,被两人架着,双目紧闭,似乎昏迷。
太子情况稍好,却也嘴唇发紫,惊魂未定。
看到这边带血的担架,太子一行人停住了。
覃启恩的目光掠过担架上生死不知的覃穆,又落到形容狼狈,衣裙染血的姚知微身上,眼神复杂难明,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
姚知微无心理会太子。
营帐就在前方,太医已闻讯匆匆赶来。
而一场冬猎,至此,已彻底偏离了所有预想的轨道。
风雪愈急,将这西郊猎场的血腥与秘密,暂时深深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