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最后一场寒风，刀子似的，刮过燕京巍峨的殿宇楼台，也刮进了人心。

西郊围场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崩，连同其后太子爷险些落水、敦亲王次子覃穆遭熊罴袭击重伤的消息，像一瓢滚油泼进了冰水，刺啦啦炸得整个朝野上下不得安宁。

天象示警？人谋不轨？

猜忌，感叹，流言蜚语裹着雪沫子，在朱墙内外乱窜。

但只要皇帝不发话，一切都将会风平浪静。

几日后，姚知微端坐在敦亲王府中，亚夏尔带她特来感谢覃穆相救之恩，敦亲王与世子正在北境交战，王府中老王妃亲自接待了亚夏尔。

亚夏尔见时候不早了，便道：“不知我们兄妹二人，可否方便亲自探望二公子？”

老王妃让官家带亚夏尔和姚知微去覃穆所住的“行云苑”。

敦亲王府后院，没有姚知微想象中的金玉满堂、曲水流觞，庭院开阔，树木多是苍松翠柏，即便在严冬也透着沉沉的绿意，甬道洁净无尘，偶有仆役低头快步走过，规矩极严，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什么杂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越往里走，越是浓重。

他们被引至一处院落，门上悬着“行云苑”三字匾额。

侍卫通报后，厚重的棉帘掀开，更浓的药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室内光线有些暗，窗扉紧闭，只留了一线透气。

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却驱不散那股属于伤病的沉闷。

姚知微一眼就看到了靠坐在宽大拔步床上的覃穆。

他穿着素白的中衣，外头松松披了件墨色家常袍子，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连唇色都是淡的。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倏地亮了一下，像寒潭里投入了一颗星子，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略带些倦懒的平静。

“鄯善王。”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还算平稳，“劳动王上和圣女亲临，覃穆愧不敢当。”

此时还有外人在，覃穆有意划开了距离。

亚夏尔心领神会，停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仔细查看了覃穆的状态。

他笑着说道：“二公子，此前吾妹蒙你仗义相救，本王感激不尽。此恩深重，非言语所能尽表。日后若有所需，只要不违道义国法，本王定当竭力以赴，以报万一。”

姚知微也欠身致谢，“感谢二公子相救，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惟愿二公子吉人天相，还望安心静养，早日康复。”

她说得官方而疏离，目光却快速扫过他周身。

覃穆的左臂用夹板固定着，胸前衣襟微微敞开，能看见层层包裹的绷带，隐隐透出药渍。

气色较差，但眼神尚清，呼吸虽弱却未显急促紊乱，实属万幸。

覃穆轻轻咳了一声，示意旁边侍立的小厮搬来绣墩让二人坐下。

“鄯善王，圣女请坐。”待二人坐下，他才扯了扯嘴角，笑意清浅，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一点皮肉伤罢了，何须言谢。”

几句寒暄过后，姚知微知道该走了。

探视已毕，问候已达，再留下去，于礼不合，也容易落人口实。

她与亚夏尔站起身，亚夏尔道：“二公子好生休息，我们不便久扰，就此告辞。”

三人继续维持着“一点不熟”的状态，覃穆再次谢过鄯善王的探望后，就让侍从送人出门了。

姚知微见过覃穆后心里放心多了，想着第二天，再让亚夏尔陪她去一趟定远将军府探望曾明轩，这么些天了，曾明轩的如今好些了没......

当晚，姚知微正在做准备带给曾明轩的，可以滋补身体的糕点，就见小梨悄悄摸摸领了玄武到暖房外。

“可是覃穆伤势有变？”姚知微心中一紧，匆匆披衣而出。

隔着屏风和数层厚厚的帷幔，玄武躬身道：“少主请姑娘过府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姚知微不及多想，立即随他前往。

一路上心绪不宁，直到踏入行云苑，见覃穆好端端靠在榻上读书，才松了口气。

“你......”她又气又急，“何故深夜相召？我以为你伤势加重了。”

覃穆放下书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确是‘要事’，我新得了一本星象孤本，想与你共赏。”

姚知微这才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本泛黄的古籍。

她走近细看，应是前朝观星大家的手稿，确是难得一见的珍本。

“就为这个？”她哭笑不得，“覃穆，你真是......”

如今也没旁的人，姚知微在榻边坐下，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绷带包扎得整齐，但隐约可见下方皮肉翻卷的痕迹。

她的指尖轻颤，想起那日若不是覃穆拼死相救，她恐怕凶多吉少。

见姚知微那么关心他的伤势，覃穆熨帖至极，但被女子贴得那么近，他不由得呼吸急促了起来，有些别扭的转开头。

“别动。”姚知微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伤得好重。”

覃穆笑道：“死不了，就是这畜生爪子利了些，抓得深。”

“太医怎么说？”

“未伤及肺腑，静养月余便好。”覃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姚知微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终于轻叹一声，“覃穆，那日......是我误会你了。”

覃穆一怔，随即眼中泛起笑意，“难得听你认错。”

姚知微脸蛋一红，斟酌着词句，“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的安危，却没想到你愿意舍身救我，是我小心眼了，谢谢你。”

她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她从来不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情谊能比生命更重，所以当她听到覃穆并没有同意她不去围场的时候，哪怕他说一定会保护好她，她也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但直到她亲眼所见覃穆为了她是如何拼尽全力，甚至差点死掉时，她真的很感动。

覃穆目光灼灼，“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伤你。”

姚知微听后微微一笑，“我以后会相信你。”

覃穆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他的手温热，带着薄茧，与她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姚知微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快些好起来。”

覃穆望着两人轻轻搭在一起的手，面含笑意，胸腔中爆发出一股股热流，十分奇异的感觉，但他一点也不排斥。

“你刚才在做什么？”他找了个话题问道。

姚知微将手放回膝盖上，“我在做糕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