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时分,明明都是同样的月亮,边关的月色,似乎总会比中原的要薄脆些,像一层碾碎了的琉璃。
可中原的月亮,悬在“醉春楼”那飞翘的檐角上,却是闹腾、热烈,带着脂粉和酒气熏出来的暖昧光晕,消散了冬日的清冷。
姚知微倚在二楼雅间的雕花栏杆旁,指尖缓缓地划过微凉的红木。
楼下大堂,笙箫正酣,舞袖翻飞,中央高台上,醉春楼的花魁娘子柳如烟,一袭水红色薄纱,腰肢如风中摇摇细柳,正舞到《牡丹》的急拍处。
她足尖点地,旋开一团令人目眩的红牡丹,混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蒸腾而上。
刹那间满堂喝彩,金银锞子如雨水般,噼里啪啦落在漆盘里,伴随着乐声发出叮当响。
姚知微也看得出神了,她何曾看过这般活色生香的舞蹈,差点都忘了自己究竟来作何的了,不经想着,她这些天的训练真的会有用吗?
正担忧着,门口上悬挂的铃铛被人晃响,姚知微知道时候到了,于是深呼一口气,随即将珠玉面纱带上,随即纵身,从二楼栏杆旁,直接跃了下去。
意犹未尽的看客忽见蓝色裙摆在空中绽开,不像柳如烟的娇弱柔婉,倒似大漠落日时最烈的那道霞光劈开了满堂靡靡之音。
只见一卷发女子足尖精准地落在高台边缘,就着琴声未尽的余韵,手腕一翻,腰肢一拧,便是一串急速的旋转。
没有笙箫伴奏,她便以指节叩击台面,哒哒作响,节奏野性而铿锵,乐师在一个愣神后,旋即拨动着手中琴弦,一首《霓裳》响起,她的舞步大开大合,带着塞外风沙的力道,眼神亮得灼人,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惊愕迷醉的脸。
众人这才发现,这女子竟有一双蓝眸,漂亮的像一湾湖水,摄人心魂。
满场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炽热的喧腾。
“好呀!绝了!”
“这是哪家的胡姬?往日怎未见过?”
“是新来的花魁吗?”
一片鼎沸中,三楼正对高台的包厢里,一个穿着锦蓝团花袍子的年轻公子猛地推开窗,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手里攥着的酒杯倾斜着,连酒液都泼洒了一半。
他面皮白净,眼袋虚浮,眼神却亮得反常,激动地盯在姚知微随舞步飞扬的裙裾和那段若隐若现的纤细腰身上。
“妙!妙极!”
他拍着栏杆,身子不稳,显然是喝高了,
“这胡旋女,爷看上了!妈妈呢?醉春楼的妈妈死哪儿去了?这雏儿今晚爷包了,□□的银子,爷出双倍……不,十倍!”
吼声混着酒气,压过了一片嘈杂。
台上,听到那声音的姚知微舞步越来越密,像在九天翱翔的凤凰,让人惊叹不已,她心中大喜,成了!
姚知微缓缓抬头,目光含笑,望向那张如痴如醉的脸。
用眼神说着,'来抓我呀!'
她守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个男人——高兴业,京城有名的纨绔,高相唯一的嫡子。
覃穆给她安排的任务是,扮演好鄯善圣女的身份,配合他的计划,通过制造太子覃启恩与高兴业,及曾老将军之孙曾明轩之间矛盾,打破太子与高相以及曾家的联盟。
虽然覃穆不说,但是姚知微猜到了,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皇子......
老鸨慌慌张张跑了过去,抚着高兴业的肩打圆场:“高公子,高公子您醉了,这位姑娘她不是咱们楼里的,许是一时兴起想与如烟比舞,我让如烟来陪您……”
“滚开!”
高兴业一把搡开她,眼睛只盯着姚知微,“管她哪儿的,到了这醉春楼,就是爷的乐子!”
见鱼儿已经上钩,姚知微便不多做停留,转身几步跳下舞台朝着后厅而去。
眼见“心仪”的美人不见了,高兴业随即大吼,“拦住她!”
几个护卫模样的壮汉从三楼一跃而下,朝着姚知微离开的方向追去。
推搡之下,大厅乱作一团,不少看客摔倒,这些人都是老鸨的财神爷,眼见事态变得不可控,急的她忙喊人去找金吾卫。
对于几个护卫来说今日似乎特别邪门。
他们几人何时可能连一个女子都抓不住,眼见着这蓝衣女子一会儿跑上楼,一会儿跳到大厅中,他们不管怎么追,总会要么被绊倒,要么被看客堵住,甚至莫名还会从栏杆旁被挤下楼,任他们一身功夫,就是施展不出来。
姚知微在这场追捕游戏中逐渐有些上头,她乐呵呵的跑着,按照计划好的路线来回穿梭。
她一点也不着急,反正有人给她兜底,覃穆早就往今晚的客人中塞入了他的手下,见时候差不多了,于是径直攀上了顶楼的窗沿。
夜风猛地灌入,吹得她长发飞扬,裙裾猎猎作响。
姚知微倏然清醒了,望着楼下是醉春楼的后巷,黑黢黢的,像怪兽深不见底的口,她还是有些迟疑着不敢行动,脑袋回想着下午覃穆的话......
彼时,在同样高度的阁楼下,覃穆指着屋檐说,“你今晚一定要跳下来。”
姚知微不敢置信地眨眼,“大哥,你知道从五楼跳下来可能会摔断腿,甚至万一脑袋着地我还会摔死的吗?”
“知道。”覃穆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所以我才让你从上面跳下来。”
姚知微,“......”
她坚决不同意,扭头就走,“不干了,你自己去勾引高兴业吧!”
覃穆一把拉住她,冷声道:“姚知微,你还想要放妾文书吗?”
姚知微当然想要,但是她并不可能在伤害自己的身体,甚至丢掉小命的前提下去获取,要不是不想受制于人,她早拍拍屁股走人了,谁愿意帮覃穆干那件劳什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