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沈鹤鸣让我开的户,用她的名字。钱打进去之后,沈鹤鸣说——‘这笔钱,等她需要用的时候再给她。’”
“她什么时候需要?”
方志远沉默了一下。
“她改嫁之后,跟那边又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有先天疾病,需要长期治疗。沈鹤鸣知道这件事。那笔钱——是给她孩子的。”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瞳孔放大了。不是害怕的放大,是说了太久的谎之后终于说了一次真话时那种生理性的放大。
“方总,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我想象的多。”
方志远从窗台上直起身,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陆律师,你在梧桐跟我说——‘你在找退路’。你不是猜的。你是看出来的。”
陆时衍没有否认。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喝酒的时候,杯口朝左。一个习惯用右手的人,杯口朝左,说明你在用左手转杯子。为什么用左手?因为右手在桌面下。右手在桌面下做什么?攥着。”
方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指伸开,又握紧,又伸开。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沈砚辞也这么说。”
方志远抬起头,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了一下。
“你们俩,谁比较讨厌?”
“他。”
“为什么?”
“因为他比我会看人。”
方志远靠在窗台上,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那个笑声和昨天在梧桐的一模一样——自嘲的,嘴角往左边歪的。
“陆律师,你帮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八年前的事,是我的错。不是因为我让他背锅。是因为我明知道那件事会出事,还是让他接了。”
“哪件事?”
“滨海新区项目。沈鹤鸣让我找一个替罪羊。我选了他。”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硬币。
“为什么选他?”
“因为他是新人。新人出了事,公司可以说‘培训不到位’。老员工出了事,公司就要承担管理责任。”方志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我以为他会扛不住,会辞职,会离开这个行业。但他没有。他扛了三个月,把所有的证据都找齐了,证明了自己清白。”
他停了一下。
“从那之后,我就知道——这个人,我惹不起。”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两秒。
“这句话,你应该跟他说。”
“他不会见我。”
“他见不见你,是他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方志远把手插进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陆时衍。名片很旧,边角已经磨白了,上面印着“盛恒集团战略投资部总经理方志远”,电话还是八年前的号码。
“这张名片,他给我的。高盛的时候,第一天报到,他来接我。他说——‘方总,以后请多关照。’”方志远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哑了,像一个人在水里泡了太久。“我把这张名片留了八年。等有一天,能还给他。”
陆时衍接过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很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砚辞,对不起。方志远。”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早上。凌晨三点,睡不着,起来写的。”
陆时衍把名片放进口袋里,和那枚硬币放在一起。
“我会给他。”
方志远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三步,停下来。
“陆律师。”
“嗯。”
“沈鹤鸣今天不在北京。他昨天晚上的飞机,去了香港。”
“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他说——‘志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这次的事,你自己处理。’”
方志远的声音在“自己处理”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看了一眼下面,然后决定不跳。
“他让我自己处理。意思就是——他不会保我。”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方志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他站得太久,灯灭了。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方志远让我带的话——八年前的事,是他的错。不是因为你背锅。是因为他明知道会出事,还是选了你。”
对面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你惹不起。”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短。
“还有呢?”
陆时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翻到背面。那行字在手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墨水的蓝色在昏暗中微微发亮。
“还有——他写了‘对不起’。在一张你八年前给他的名片背面。”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时衍以为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
然后——“那张名片,我没有给他。”
陆时衍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意思?”
“那张名片是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给他的。但那张名片不是我的。是方志远自己的。他第一天报到,我去接他。他把自己的名片递给我,说——‘沈律师,以后请多关照。’我把名片还给他说——‘方总,你搞反了。应该是我给你。’”
陆时衍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所以他写了‘对不起’的那张名片——是他自己的。”
“对。”
“他存了八年,存的是自己的名片。”
“对。”
陆时衍把名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正面印着方志远的名字,背面写着“砚辞,对不起”。方志远的名字和沈砚辞的名字,在同一张纸的正反两面。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名片吗?”
“知道。”
“那他在给谁道歉?”
对面沉默了很久。
“给他自己。”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阳光从十九楼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陆时衍顺着那条线往前走,走到窗边。
金融街的天际线在上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到方志远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银灰色的轿车,汇入主路,左转,消失在一栋大楼的后面。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正面朝上。他把硬币弹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下来的时候,他用手背接住了。
他没有看正反面。
他把硬币和那张名片一起放进口袋,转身走向电梯。
手机又震了。沈砚辞的最后一条消息。
“陆时衍。”
“嗯。”
“你回来的时候,路过超市,买一包针线。”
“为什么?”
“因为你衬衫的扣子又掉了。第二颗。”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第二颗扣子确实不见了,只剩一根白线头孤零零地挂在布料上,像一棵被拔光了叶子的树。
“是你扯的?”
“不是。是它自己掉的。”
“你骗人。”
“你回来检查。”
“怎么检查?”
“你让我检查。”
陆时衍走进电梯,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他打字:“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那张名片是方志远自己的——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
“看到名片背面的时候?”
“不是。是你念出‘砚辞,对不起’的时候。方志远从来不会叫我‘砚辞’。他只叫我‘沈律师’或者‘沈砚辞’。”
“所以他写‘砚辞’,是因为——”
“是因为他在跟八年前的自己道歉。不是跟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时衍走出盛恒的大堂,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阳光看了一眼。
墨水的蓝色在阳光里变成了青色,笔迹的每一笔都看得很清楚——“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纸上犹豫了很久才收笔。
他把名片收回去,走下台阶。
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
“嗯。”
“针线买了吗?”
“还没。”
“超市在你右手边,往前走两百米。”
陆时衍偏过头,右手边确实有一家超市。绿色的招牌,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绿植。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进盛恒的时候。”
“你查超市干什么?”
“因为你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从早上就开始松了。我以为你会注意到。”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看着右手边那家超市,忽然笑了。他没有急着过马路,而是先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很烈,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刺眼。
他走下台阶,穿过马路,推开了超市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