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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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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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恒集团的写字楼在金融街的最西端,整栋楼都是他们的。陆时衍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法院的人比他早到了十分钟。

一楼大堂被临时划出了一块区域。三名法院技术处的工作人员正在和盛恒的IT团队对接服务器权限,旁边站着两名法警,手放在腰带上,目光在大堂里来回扫。方志远站在IT团队后面,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表。他看到陆时衍走进来,目光在他身后停留了零点几秒——在找沈砚辞。没找到。他的右肩微微往下沉了半寸,像是解除了某种戒备,又像是失落。

“陆律师,法院的人刚到。”方志远走过来,声音比昨天低了一些,语速快了,“服务器在十九楼,机房需要刷卡进入。盛恒的IT总监会全程陪同。”

“你的条件?”陆时衍把公文包放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拉链拉开,抽出法院的调取令。

“全程在场。只查看指定时间范围内的指定文件。不得复制服务器上的任何系统文件。”

“指定时间范围?”

“2021年1月1日至2023年6月30日。”

陆时衍把调取令推过去:“法院的调取令上写的是‘2020年1月1日至今’。你的时间范围少了整整一年。”

方志远低头看了一眼调取令,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和沈砚辞一模一样的动作,频率更快,幅度更小。

“2020年的数据与本案无关。”

“有关无关,法院说了算,不是你。”陆时衍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三个法院技术员抬起头看着他,两名法警的视线也移了过来。方志远的IT团队有五个人,没有一个敢动。

方志远沉默了三秒。

“好。2020年。”

他转身走向电梯。陆时衍跟在他身后。法院的技术员和法警走在中间,盛恒的IT团队走在最后面。六个人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不同的声响——法警的靴子最重,IT团队的运动鞋几乎没有声音,方志远的皮鞋介于两者之间,节奏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

电梯到了十九楼,门开了。机房的门口已经站着一个人——五十五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他的站姿和陆时衍见过的所有IT人员都不同:脊背挺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微扬起。这不像一个技术人员的姿态,更像一个军人——或者一个在军队里待过的人。

“陆律师,这是盛恒的IT总监,张国强。”方志远介绍。

张国强没有伸手,只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法院的技术员,开始对接技术细节。他说话的时候不看对方的眼睛,目光落在对方胸口的位置,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工牌。

陆时衍站在机房门口,看着技术人员拉开机柜门,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指示灯在昏暗的灯光里闪烁。方志远站在他旁边,距离不到一米,目光落在那些闪烁的灯上,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堵墙。

“方总,你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核实了一部分。”

方志远的睫毛动了一下。

“哪部分?”

“香港房产。产权人的确是你。但抵押记录显示,这套房子在2015年被抵押给了一家离岸银行,贷款额度八千万。贷款用途写的是‘个人投资’。”

方志远没有回答。

“你的年收入三百二十万,贷款八千万。哪家银行会批?”

方志远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他的衬衫领子很硬,指腹在上面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那笔贷款的担保人是盛恒。”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他。

“沈鹤鸣知道吗?”

方志远的目光从那排服务器上收回来,落在陆时衍脸上。

“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机房里传来法院技术员的声音——“张工,这个文件夹的访问日志怎么是空的?”张国强的回答很快:“例行清理。盛恒的IT政策规定,访问日志保留周期为九十天。”

法院技术员沉默了一下。“2021年的日志,都没了?”

“都没了。”

陆时衍走进机房。法院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2021_HaiCheng”。窗口里的文件列表只有寥寥几个,和赵明远U盘里的四十多封邮件完全对不上。

“这个文件夹里的文件,谁删的?”法院技术员问。

张国强推了一下眼镜:“服务器日志清理是系统自动执行的。具体删除了哪些文件,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

“没有。”

陆时衍站在技术员身后,看着屏幕上那几份孤零零的文件。他的手指在裤袋里摸到了那枚硬币,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拇指在硬币边缘来回刮了一下。

“张工,”陆时衍开口了,“盛恒的IT政策,‘访问日志保留周期为九十天’,这是谁定的?”

“IT部门的标准流程。”

“什么时候开始执行的?”

“2020年。”

“2020年之前呢?”

张国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右眼眼睑在跳——不是紧张,是有人在脑子里快速检索信息时那种不自觉的肌肉反应。

“2020年之前,保留周期是三年。”

“改了之后,有没有通知过管理层?”

“通知过。”

“书面通知?”

“邮件。”

“发给谁了?”

张国强沉默了一下。“方总。”

方志远从机房门口走进来,站在陆时衍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张工,邮件是什么时候发的?”

张国强打开自己的邮箱,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关键字。屏幕上跳出来一封邮件,时间是2020年3月15日。收件人是方志远,抄送栏是空的。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方总,根据你的指示,服务器访问日志保留周期已从三年调整为九十天。”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

“方总,你‘指示’的?”

方志远的手指在裤袋里攥了一下。

“2020年,盛恒在做数据合规升级。所有服务器的日志策略都重新梳理了一遍。九十天是行业标准。”

“我问的不是行业标准。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缩短保留周期?”

“为了合规。”

“合什么规?”

方志远没有回答。机房里安静了,只剩下服务器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被困在玻璃后面的蜜蜂。

法院技术员转过头,看着陆时衍:“陆律师,服务器上的原始文件大部分已经被删除。我们能恢复的只有最近九十天的数据。2021年和2022年的文件,除非有备份——”

“盛恒有备份吗?”陆时衍看着张国强。

张国强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方志远身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他的下巴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弛了,像一个人在吞咽什么东西。

“备份磁带保留三年。”张国强的声音很低。

“磁带在哪?”

“在——”

“在保险柜里。”方志远打断了他。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不是音量变大,是音调变高了,像一根弦被拧紧了一点。“备份磁带在十九楼的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这里。”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

“打开。”

方志远的手伸进裤袋,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他把钥匙递给张国强,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下才松开。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只有陆时衍能看到——他的食指在钥匙的表面抹了一下,像在擦掉什么东西。

张国强接过钥匙,走到机柜最末端的一个保险柜前,蹲下来,把钥匙插进去。保险柜的锁是机械式的,需要转三圈才能打开。他转了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躺着六盒磁带。每盒上面都贴着一张标签,年份从2020到2023,每半年一盒。

张国强拿出2021年上半年的那盒,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过载之后的生理反应,像一个被拉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法院技术员接过磁带,插入读取设备。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文件列表,密密麻麻,上千个文件名。技术员在搜索栏里输入“HaiCheng”,屏幕上跳出来上百条结果。

“找到了。”技术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一个人在废墟里挖到了东西。

陆时衍走到屏幕前,从上往下扫了一眼。标记的邮件数量远超赵明远U盘里的那些,包括孙律师帮赵明远起草补充说明的那些往来邮件,包括方志远和沈鹤鸣之间被“抄送”的那些内部沟通。甚至还有一封邮件,发件人是方志远,收件人是沈鹤鸣,时间是2022年8月,主题是“海诚项目进展”。正文只有两个字——“顺利。”

沈鹤鸣的回复更短,只有一个字——“好。”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方志远。

方志远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封邮件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恐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裤缝上蹭着,一下又一下。

“方总,你在2020年缩短日志保留周期,是为了防止这些邮件被人查到。”

方志远没有否认。

“备份磁带是你让张国强留的。你告诉他‘保留三年’,但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方志远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了一下。

“陆律师,你今天来,不是为了查数据。”

“那是为了什么?”

“你是为了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承认这些。”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你承认吗?”

方志远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陆时衍脸上。他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机房里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磁带读取设备的指示灯在不停地闪烁,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们两个。

“2021年9月,”方志远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机房里这几个人能听见,“沈鹤鸣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问我,海诚-3的专利值多少钱。我说,如果续期成功,十个亿。如果续期失败,零。”

他顿了一下。

“他说——‘那就让它失败。’”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他让你做什么?”

“让我去找赵明远,让他签对赌协议。让我去找孙律师,让他准备虚假的续期材料。让我去找启明星的投资团队——让他们投钱。”

“启明星的投资团队知道专利有问题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海诚-3的估值很高,未来回报率很好。我给他们看的尽调报告,是孙律师改过的。”

方志远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右手已经从裤缝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被打碎了的爪子的动物。

陆时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放在桌面上。

“方总,你刚才说的这些,愿意在法庭上重复一遍吗?”

方志远看着那部手机,看了三秒。

“愿意。”

机房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磁带读取设备里磁盘转动的声音,一圈一圈,像一个人在缓慢地呼吸。

法院技术员开始导出磁带上的数据。张国强蹲在保险柜前,手里还拿着那盒2021年的磁带,没有放回去,也没有递给任何人。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那盒磁带,目光落在标签上的那行字——“2021.01-2021.06”——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的照片。

方志远转身走出了机房。他的步伐还是稳定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还是相等的,但他的肩膀比进来的时候低了两寸。

陆时衍跟了出去。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的人在低头工作,没有人抬头看外面。方志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来,双手撑在窗台上。

从十九楼看出去,金融街的高楼在上午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方志远低着头,看着窗台下面的街道,车流和人流在移动,但在这个高度看下去,所有的东西都变小了。

“陆律师,你带来的那句话呢?”

陆时衍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

“沈砚辞说——八年前那笔钱,你没捐。他知道在哪。”

方志远的手指在窗台上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在诈我。”

“你试试。”

方志远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进裤袋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一清二楚。

“那笔钱,我确实没捐。沈鹤鸣让我捐,我说捐了。但实际——我放在了一个账户里。八年,一分没动。”

“账户在哪?”

“在香港。汇丰银行。户名不是我,是一个壳公司。壳公司的股东是——”

他停了一下。

“是沈砚辞的母亲。”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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