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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梧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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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在东三环的一栋老写字楼顶层,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道深灰色的防火门。陆时衍到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五分,门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侍应生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了通道。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灰色的墙壁,每隔五米有一盏壁灯,灯光昏黄,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面。陆时衍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整个走廊安静得像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空间。侍应生在一道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

门开了。方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羊绒衫,深色的裤子,没有穿外套。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比下午的时候乱了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陆律师,进来。”他侧身让开,和下午对沈砚辞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单人沙发。落地窗正对着东三环,晚上的车流像两条并行的光河,一条往北,一条往南。桌上的餐具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两个酒杯,一瓶打开的红酒在醒酒器里,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坐。”方志远指了指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他把威士忌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指尖有浅浅的压痕。“陆律师,你喝酒吗?”

“看跟谁。”

方志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下午的不一样——下午是职业的、计算的,现在这个松了很多,像一个人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终于可以把领带解开。

“跟我喝吗?”

“那要看你说什么。”

方志远拿起醒酒器,给陆时衍倒了一杯红酒。酒液流入杯子的声音很轻,像一条细细的溪流。他把杯子推过来,陆时衍没有接,也没有推回去,只是看着那杯酒在桌面上停下来。杯壁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纹,是方志远拿杯子的时候留下的。

“陆律师,你在衡正的那些年,周远舟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没有。”

“他应该提的。”方志远端起自己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跟周远舟合作了十五年。他手里的那些大客户,有一半是我介绍给他的。”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所以你今天是来告诉我,你跟周远舟的关系?”

“我是来告诉你——在这个行业里,能活下来的人,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能干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的人。”方志远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他的姿势和下午在八十楼一模一样,但角度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陆时衍分享一个秘密。“周远舟站对了,所以他活到了现在。沈鹤鸣站对了,所以他活到了现在。你——还没有站。”

“你让我站你这边?”

“我让你站盛恒这边。”

“区别呢?”

“区别是——站我这边,你只能拿到我给的。站盛恒那边,你能拿到整个行业给的。”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下午更深,瞳仁里映着桌面上的酒杯和烛台。但他的眼神不深——陆时衍见过深的眼神,沈砚辞的就是。沈砚辞的眼睛像一口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方志远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你往里面看,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方总,你在盛恒待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鹤鸣为什么从来不让你进董事会?”

方志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查过?”

“我不用查。你下午说了——你在盛恒的职位是战略投资部总经理。这个职位在任何一个上市公司里,都是通往董事会的必经之路。你在盛恒待了这么久,沈鹤鸣从来没有提名过你。为什么?”

方志远的手从杯壁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正在收起爪子的动物。

“因为他不信任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为什么不信任你?”

“因为他知道——我能帮他做事,也能坏他的事。”

陆时衍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口。酒在口腔里停了一下,单宁很重,涩得舌根发紧。

“方总,你今天约我来,不是为了挖我。你是想让我帮你做一件你自己做不了的事。”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陆时衍见过——沈砚辞也做过,在会议室里,在思考的时候。但方志远敲的节奏比沈砚辞快,频率高出不少,像一台运转过速的机器。

“陆律师,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不记仇。”

“那是什么?”

“是你太会看人了。”

陆时衍没有接话。

方志远沉默了片刻。他拿起威士忌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刚才多,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喉结滚动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

“沈砚辞查了我八年。你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你今天下午听到了。”

“那只是一部分。”方志远的声音放低了,低到陆时衍需要微微侧耳才能听清。“他查到了我在高盛的所有项目,查到了我在盛恒的所有交易,查到了香港那套房产。但他没有查到——他爸也在那些交易里。”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下收紧了。

“沈鹤鸣在每一笔交易里都拿了分成。不是通过盛恒,是通过他自己的私人账户。滨海新区项目,他拿了百分之五。华源能源项目,他拿了百分之八。盛恒收购华东地产——那套香港的房产,不是我的。是他送给他儿子的。”

“送给谁的?”

“送给沈砚辞的。”

包间里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酒杯里的冰块正在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说那套房子是沈鹤鸣买给沈砚辞的?”

“对。2014年,沈砚辞还在高盛。他在香港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月租两万八。沈鹤鸣知道之后,让方志远以‘公司福利’的名义,在香港买了一套房子,准备过户给沈砚辞。沈砚辞拒绝了。”

“你怎么知道他拒绝了?”

“因为房子到现在还在我名下。沈砚辞从来没有签过任何接收文件。”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瞳孔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放大,没有缩小,没有闪烁。但他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颤抖,那种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接近“豁出去了”的东西。

“方总,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沈砚辞查了我八年,但他从来没有查过那套房子的真正主人是谁。不是因为他查不到。是因为他不敢查。”

“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怕查到最后,发现所有的路都通向他自己。”

陆时衍把那杯红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滑下去,涩味从舌根蔓延到胸腔。

“方总,你今天晚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挑拨。”

“对。”

“你不怕我告诉沈砚辞?”

“你告诉他的时候,他会做什么?”方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快了,像一个人在加速冲刺。“他会去查。他会去查那套房子的过户记录,会去查沈鹤鸣的私人账户,会去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然后他会发现——”

他顿了一下。

“他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

包间里安静了。落地窗外的车流还在移动,但陆时衍已经看不到它们了。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烛台上——蜡烛烧了一半,烛泪顺着白色的蜡身往下流,在底部凝固成一滩不规则的形状。

“方总,你今天约我来,不是要挖我,也不是要挑拨我和沈砚辞。”

“那是什么?”

“你是要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方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沈鹤鸣不信任你。你在盛恒的位置随时可能被拿掉。海诚的案子一旦彻底揭开,你是第一个被推出来的人。你需要一个人在那个时候帮你。”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他平时说话短了一截。“你选中了我,因为我有沈砚辞没有的东西。”

“什么?”

“我没有八年以上的账要跟你算。”

方志远看着陆时衍,看了整整五秒。然后他笑了——不是职业的笑,不是温和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自嘲意味的笑。他的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不像笑,更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习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没学会正确的表情。

“陆律师,你比你师父强。”

“周远舟不会坐在这里听你说这些。”

“对。他会直接走。”方志远端起威士忌,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块滑到嘴边,他用舌头抵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所以我选了你。”

陆时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碰到地板发出一声闷响,比正常的声响重了一些,因为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方总,你说的话,我会核实。如果属实——”

“如果不属实呢?”

“如果不属实,你今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出现在法庭上。”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跟我一样——都在找退路。”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方志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律师。”

他没有回头。

“沈砚辞十五岁那年,沈鹤鸣来找他。你知道沈鹤鸣跟他说了什么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

“说了什么?”

“沈鹤鸣说——‘你跟我走,我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沈砚辞说——‘我想要什么?’沈鹤鸣说——‘你想要一个父亲。’沈砚辞说——‘我已经有一个了。’”

方志远的声音在“已经有一个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像一个人在念一句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台词。

“他说的不是沈鹤鸣。他说的是他继父。一个工地上搬砖的男人,在他妈改嫁之后养了他三年,然后死于肝癌。”

陆时衍转过身。

方志远还靠在椅背上,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合作。”

陆时衍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很长,两侧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毯上,像一条褪了色的河。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还是没有声音,但这次他听到了别的声音——自己的心跳。

太快了。比他上法庭的时候还快。

他走出防火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楼层的数字从顶楼跳到一楼,每跳一下,他就数一下。不是为了数,是为了让心跳慢下来。

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前台亮着一盏灯,值班的保安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整张脸照成一种诡异的蓝白色。

陆时衍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沈砚辞的头像旁边有一条未读消息,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谈完了给我电话。”

他没有打电话。他打字。

“谈完了。”

“他说了什么?”

陆时衍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他想起方志远说的那套香港的房产,想起那个“沈鹤鸣送给他儿子的”房子,想起沈砚辞说“我用了他十五年的钱”时那种像在念别人病历一样的表情。

他打了七个字。

“他说了些关于你的。”

对面沉默了一下。

“关于我的什么?”

“关于你继父。”

对面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陆时衍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继父养了你三年,然后死于肝癌。”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短,但在沉默结束之前,陆时衍看到“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反复按一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他说的对。”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三个字。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开。

“你从来没提过。”

“你从来没问过。”

“你继父叫什么?”

“□□。”

“干什么的?”

“工地上的木工。”

“你跟他关系好吗?”

“好。他话不多。每天下班回来,身上全是灰。进家门之前先在楼道里把衣服拍干净,怕把灰带进来。”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握紧了一些。

“他走的时候你在哪?”

“在学校。高三。下午第二节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医院来电话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

“笑了?”

“笑了。他这个人不太会笑,笑起来嘴是歪的。但那天笑得很正。”

陆时衍闭上眼睛。夜风还在吹,从东边来,带着国贸那边工地上的尘土味。

“沈砚辞。”

“嗯。”

“方志远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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