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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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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远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三分打进来。陆时衍当时正在沈砚辞的厨房里煮咖啡,咖啡机发出低沉的轰鸣,研磨豆子的声音像碎石机在运转。他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陌生号码,没有接,等它响了五声,第六声的时候才拿起来。

“陆时衍。”

“陆律师,我是方志远。”

陆时衍把咖啡机的开关关掉,轰鸣声停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目光落在他的手机上。

“方总,这么早。”

“早起的鸟有虫吃。”方志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修炼出来的从容,每一个字的间距都相等,像经过精密计算的棋步。“陆律师,今天下午方便吗?想请你喝杯咖啡。”

“什么地方?”

“国贸,八十楼的咖啡厅。视野很好。”

陆时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目光落在咖啡机上。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咖啡壶里已经注满了黑色的液体。

“几点?”

“三点。”

“一个人?”

“你想带人也可以。”方志远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带人”两个字咬得比其他的字重了零点几秒。

陆时衍挂了电话。沈砚辞把空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碰到石英石发出一声轻响。

“方志远?”

“嗯。三点,国贸八十楼。”

“他约你一个人?”

“他说可以带人。”

沈砚辞拿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加糖,没有加奶,直接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我跟你去。”

“他没有约你。”

“他也没有不约我。”

陆时衍拿起自己的杯子,咖啡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一口,在口腔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沈砚辞靠在门框上,双手捧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国贸公寓的窗户正对着东三环,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河流。

“三种可能。第一,开条件。第二,威胁。第三——”他顿了一下,“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跟我的关系到了哪一步。”

陆时衍把杯子放下,走到沈砚辞面前,伸手把他领口上那根昨晚没扯干净的线头又扯了一下。线头很短,只有不到半厘米,他的指腹碰到了沈砚辞的锁骨。

沈砚辞没有躲。

“你觉得他试探出来了怎么办?”

“他试探不出来。”沈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一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陆时衍转身走向书房,沈砚辞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咖啡杯。

上午十点,林小禾发来了一份文件。不是海诚的关联交易清单,而是一份方志远的完整履历。

陆时衍打开文件的时候,沈砚辞正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三份需要签字的法律意见书。他的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每一份意见书只看了不到两分钟就签了,但每一份都确实翻过了每一页。

“方志远的履历,你要看吗?”陆时衍把屏幕转向沈砚辞。

沈砚辞抬起头,看了一眼。

“不用。我知道的比你多。”

“比如?”

“比如他在高盛的时候,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最后都有问题。但他从来没有被追究过责任。不是因为他干净,是因为他总能在出事之前找到替罪羊。”

陆时衍把屏幕转回来,目光落在履历的第一页。方志远,五十一岁,毕业于国内一所顶尖大学的经济系,早年在一家国有银行工作,后来跳槽到高盛,在高盛待了十二年,然后被盛恒挖走。履历干净得像被漂白过的床单——没有任何污点,没有任何空档期,没有任何解释不通的跳槽。

“他在高盛的十二年,你跟他重叠了多久?”

“两年。我进去的时候他是副总裁,我走的时候他是执行董事。”

“你走之后他多久走的?”

“六个月。他去了盛恒,职位是战略投资部总经理。”沈砚辞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走之前一个月,我的案子刚结案。”

“你的案子”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个黑点,墨水从点向四周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方志远走的时候,有没有人查过他?”

“有人想查。但查不下去。”沈砚辞把笔放下,用指尖把那个黑点抹了一下,墨水洇开了更大一片。“他在高盛的那些年,经手的项目金额累计超过两百亿。如果每一个项目都要查,高盛的整个亚洲业务都要停摆。所以总部选择了——不查。”

“让他走?”

“让他走。体面地走。”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这个动作他做的时候比沈砚辞慢,一圈大约两秒半,比沈砚辞慢了零点五秒。

“所以方志远这个人,从来不是靠能力活到现在的。”

“他靠什么?”

“靠他知道每个人的底牌。沈鹤鸣的、周远舟的、赵明远的、孙律师的——还有你的。”

“我的?”陆时衍的手指停了。

“你在衡正的那五年,经手的每一个案子,方志远都能查到。他在这个行业里待了二十五年,认识的人比你多,知道的事也比你多。”

陆时衍把手指从桌面上收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想用那些事来威胁我?”

“他不会威胁你。他会告诉你——他手里有你的东西,但他不会用。然后你会想——他为什么不用?因为你对他有价值。你会开始想,他到底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然后你就走进了他的节奏。”

“你以前被他这样套进去过?”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拿起笔,翻到下一份意见书,继续签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卷过地面。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时衍的车停在国贸大厦的地下车库。

他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空调清洗剂的味道。沈砚辞坐在副驾,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方志远的电话号码。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着那个号码,像在看一道解不开的方程式。

“你在想什么?”陆时衍问。

“在想方志远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你觉得呢?”

“‘沈律师,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陆时衍把手刹拉起来,熄火。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两个人的倒影叠在一起。

“走吧。”

电梯从B2到八十楼需要一分多钟。陆时衍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B2到B1到1到2,每跳一个数字,沈砚辞的手指就在裤缝上蹭一下。不是紧张,更像是在数数。

电梯门开了。

国贸八十楼的咖啡厅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但每一张都靠着落地窗。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北京城都在脚下——东三环的车流像蚂蚁搬家,国贸商城的楼顶像一块灰色的棋盘,再远一点是故宫的方向,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建筑哪里是天空。

方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有一圈浅褐色的水渍。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

他看到陆时衍从电梯里走出来,站起来,伸出手。然后他看到了陆时衍身后的沈砚辞。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在高盛的时候一模一样——温和、职业、恰到好处。

“沈律师,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沈砚辞没有握他的手。他从方志远身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落地窗外的城市上。

方志远的手在空中又停了零点几秒,然后收回去,插进裤袋里。

“陆律师,坐。”

陆时衍在沈砚辞旁边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方志远也坐下了,他的坐姿和沈砚辞截然不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相绕着圈。这个坐姿陆时衍见过无数次,在谈判桌上,在调解室里,在每一个试图掌控局面的人身上。

“方总,说吧。”陆时衍没有点咖啡,也没有接服务员递来的水杯。“你约我来,不是为了看风景。”

方志远的目光在陆时衍和沈砚辞之间来回了一次。

“陆律师,你跟沈律师很熟?”

“工作上。”

“工作上的合作伙伴?”

“对。”

方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你们的关系,是工作关系?”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的眼睛。

“方总,你今天约我来,是要谈工作,还是要谈我的私人关系?”

方志远笑了。那个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打量陆时衍,从上到下,从领带到袖口,从眉骨到下颌。

“陆律师,你在衡正的那些年,我一直在关注你。”

“关注我什么?”

“关注你是怎么从周远舟的徒弟,变成周远舟的对手的。”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记仇。”

陆时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记仇。周远舟出卖了你,你没有报复他。你只是离开,重新开始。这个行业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方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志远把十指交叉的手松开,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陆时衍没有打开。他看着那张纸——A4纸,对折了一次,边缘整齐,没有折痕。

“这是什么?”

“盛恒的offer。战略投资部高级副总裁。年薪——你现在的三倍。”

陆时衍看着那张纸,看了两秒。

“方总,你在挖我?”

“我在邀请你。”

“邀请我帮盛恒打官司?”

“邀请你帮盛恒处理法律事务。海诚的案子只是开始。盛恒未来三年有一系列的并购项目,需要一个人来统管法律架构。”

陆时衍伸手,拿起那张纸,打开。上面写着盛恒集团的抬头,下面是一份简短的聘用意向书,列出了职位、薪酬、汇报对象。汇报对象那一栏写着——方志远。

他把纸折回去,放回桌上,推回方志远面前。

“方总,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我手里的东西,足够让盛恒在这个案子里输得很惨。”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挖我?”

方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他的坐姿变了——从微微前倾变成了后仰,像是在做某种放松。

“陆律师,因为你手里的东西,在法律上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叫‘律师工作成果’。你手上的所有材料——海诚的内部数据、盛恒的备忘录、赵明远的供词——都是你在代理海诚期间取得的工作成果。你现在的当事人是海诚。如果你把这些材料交给启明星,你违反了律师对当事人的保密义务。”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赵明远已经同意我使用这些材料。”

“赵明远同意的是你使用这些材料来帮他打官司。不是帮启明星。”方志远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陆律师,你现在的处境是——你手里的每一份证据,都不能被拿到法庭上。因为取得这些证据的授权,是赵明远给你的。而你现在在用这些证据对付赵明远。”

陆时衍看着方志远,看了三秒。

“方总,你在给我上法律课?”

“我在提醒你。”

“那我提醒你一件事。”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赵明远给我的授权书里,有一句话——‘授权陆时衍律师调取海诚科技与启明星资本对赌协议纠纷一案相关的全部内部文件’。‘与本案相关的全部内部文件’——这个范围包括盛恒。因为盛恒是本案的幕后参与方。”

方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赵明远的授权书,是我起草的。”

方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可能提前知道——”

“我没有提前知道。”陆时衍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只是在起草授权书的时候,留了一个口子。‘与本案相关的全部内部文件’——这个‘相关’的定义,由我来解释。我说盛恒相关,就是相关。”

方志远看着他,看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职业的笑容,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欣赏意味的笑。

“陆律师,你比我想象的难对付。”

“你比我想象的好对付。”

方志远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转向沈砚辞,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沈律师,你呢?你有没有什么口子,是我没注意到的?”

沈砚辞从落地窗上收回目光,看着方志远。

“有。”

“什么口子?”

“你在高盛的时候,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我都留了备份。”

方志远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不可能。高盛的项目资料,你带不出来——”

“我没有带出来。我记在脑子里。”

方志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指节泛白。

“你在诈我。”

“你试试。”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背诵了无数遍的清单。“2009年,滨海新区项目。你帮一家地产公司做资产重组,在尽职调查报告里隐瞒了该公司的十二亿隐性债务。2011年,华源能源项目。你安排一家关联公司以‘咨询费’的名义收取了项目金额的百分之三,折合人民币四千五百万。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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