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方志远打断他。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他的右手无名指在扶手上抖了一下。
沈砚辞没有停。
“2013年,盛恒收购华东地产项目。你帮沈鹤鸣设计了一个三层壳公司的持股结构,把收购溢价中的一亿两千万转移到了境外的私人账户。这笔钱后来用于购买香港的一处房产,房产登记在你的名下。”
方志远的脸白了。不是慢慢变白,而是一种瞬间的、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的白。
“你怎么知道的?”
“你猜。”
“你不可能知道香港的房产——”
“我没有查香港的房产。我查的是你的个人所得税申报记录。你在2013年的申报收入是三百二十万,但你在2014年全款购买了一套价值一亿两千万的房产。差额一亿一千六百八十万——税务局没有查你,是因为盛恒的财务帮你做了账。但我不是税务局。”
方志远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领口。他的手指在领口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抖,不是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密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
“沈砚辞,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你手里的每一张牌,我都有更大的。”
方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三分之一。但他的表情还是稳的,稳得像一张面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
“从你出卖我的那天。”
“那已经是——”
“八年前。对。我查了你八年。”
方志远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沈砚辞,你比你爸狠。”
“他不是我爸。”
“他是。你越不认,越像。”
沈砚辞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快,椅子向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看方志远,也没有看陆时衍。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两个人。
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砚辞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出来,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但他的右手——陆时衍能看到——在裤缝上蹭着。一下,又一下。
方志远也看着沈砚辞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时衍身上。
“陆律师,你跟他的合作,是你主导还是他主导?”
“我们不分这个。”
“不可能。两个人合作,总有一个人说了算。”
“那你觉得是谁?”
方志远想了想。
“你。因为你会说话。他只会做事。”
陆时衍没有回答。
“但你们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方志远的声音放低了。“你们都想赢。但在这个案子里,赢的定义是什么?让沈鹤鸣坐牢?他不可能坐牢。让盛恒赔钱?盛恒最不缺的就是钱。让赵明远认罪?他已经认了。”
他顿了一下。
“你们到底要什么?”
陆时衍站起来,把脚边的公文包拿起来。
“方总,你的offer我拒绝了。你手里的底牌,我们也都看到了。今天就这样。”
他转身走向落地窗,站在沈砚辞旁边。
“走吧。”
沈砚辞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目光落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陆时衍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沈砚辞。”
沈砚辞的睫毛动了一下。他转过身,从陆时衍身边走过去,走向电梯。经过方志远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方总。”
方志远抬起头。
“你刚才问我们要什么。”沈砚辞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只有方志远一个人能听见。“我要你把八年前欠我的,还回来。”
他走进了电梯。
陆时衍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方志远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曲。
像一个人已经放弃了对自己的保护。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沈砚辞靠在不锈钢墙壁上,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电梯下降的过程中,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80到79到78,每跳一个,沈砚辞的手指就在裤缝上蹭一下。
“你在数什么?”陆时衍问。
“层数。”
“为什么数?”
“不为什么。习惯了。”
电梯到了B2,门开了。两个人走向各自的车。沈砚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陆时衍。”
“嗯。”
“我刚才在八十楼,说的那些话——方志远的那些项目、那套香港的房产——”
“怎么了?”
“有一部分是诈他的。”
陆时衍的脚步停了一下。
“哪部分?”
“香港房产那部分。我只查到了他的购房记录,但不知道钱的来源。我说那一亿两千万是从盛恒的收购溢价里转移出来的——是我推的。”
“你推的?”
“对。但你看他的反应。”沈砚辞转过身,面对着陆时衍。地下车库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他没有否认。他问我‘你怎么知道的’——不是‘你胡说’。”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赌对了。”
“我赌的是——他不敢否认。”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砚辞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黑色路虎的尾灯亮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那枚硬币。他把硬币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
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的微信,是林小禾的电话。
“陆律,法院刚才来电话了。启明星提交的补充证据,法院已经受理,并且同意调取盛恒服务器上的原始文件。”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法院的技术人员会去盛恒的机房。”
陆时衍把硬币翻回正面。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林小禾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怕被人听到。“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是方志远的助理打来的。他说——方总想约你单独见一面。不带沈律师。”
“什么时候?”
“今晚。地点他定。”
“告诉他,我去。”
“陆律——”林小禾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告诉沈律师?”
陆时衍看着手机屏幕上沈砚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沈砚辞说“到了叫我”,他回了“好”。
他没有告诉沈砚辞。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还是那股淡淡的清洗剂味道,他伸手把空调关掉,摇下车窗。车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尾气和水泥混合的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给方志远发了一条消息。
“时间,地点。”
对面秒回。
“晚上八点,东三环,梧桐。包间名‘秋’。”
陆时衍看着“秋”这个字,看了两秒。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挂挡,驶出车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戴上墨镜,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砚辞。
“方志远今晚会找你。”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寸。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在八十楼没有达到目的。他需要一个能单独跟你说话的机会。”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他会跟你说——‘沈砚辞不可信’。”
陆时衍在红灯前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你觉得他会用什么理由?”
“他会说——‘沈砚辞查了我八年,有没有查过自己’。”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陆时衍踩下油门。
“沈砚辞。”
“嗯。”
“你查过自己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时衍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查过。”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我十五岁那年,沈鹤鸣来找我的时候,银行账户里多了一笔钱。每个月五号,风雨无阻,打了十五年。”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你用了?”
“用了。奶奶的医药费、学费、生活费。每一笔都用了。”
“他知道吗?”
“知道。所以他觉得——我是他用钱养大的。”
车驶过了一个路口,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陆时衍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不是。”他说。
对面没有回复。
陆时衍把车开进律所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马上下来。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把刚才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我不是。”他打字。
“你不是什么?”
“你不是他用钱养大的。你是你用自己养大的。”
对面沉默了。
然后——“今晚方志远约你,你去吗?”
陆时衍看着这个问题,看了五秒。
“去。”
“不告诉我地点?”
“你现在知道了。”
“我猜到了。梧桐。”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猜到的?”
“因为方志远约人,只去梧桐。他在那里有一个固定的包间,‘秋’。”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库的天花板。水泥灰色的,上面有管道的痕迹和消防喷淋头。
“你在监视他?”
“我在了解他。”
“区别呢?”
“监视是想知道他做了什么。了解是想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打字。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会告诉你——我不可信。然后他会告诉你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为了赢,不择手段。”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
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坐得太久,灯灭了。
黑暗中,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但你告诉他——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