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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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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提交的时间定在上午九点。

陆时衍七点就到了律所,不是因为他需要准备什么——所有的材料昨晚已经过了三遍——而是因为他睡不着。他从五点半开始盯着天花板,盯到窗帘缝隙里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然后坐起来,洗澡,换衣服,出门。

律所里只有一个保洁阿姨在拖地。她看到陆时衍走进来,愣了一下,拖把停在走廊中间,水渍在地面上慢慢扩散。

“陆律师,今天这么早?”

“嗯。”

他走进办公室,没有开灯。窗帘没拉,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冷冷的灰蓝色。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CBD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群还没有完全醒来的巨人。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起了?”

“在律所。”

“几点到的?”

“七点。”

“昨晚几点走的?”

“十一点半。”

“睡了几个小时?”

“六个。”

“撒谎。”

陆时衍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否认。他昨晚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想一件事——今天提交证据之后,沈鹤鸣会做什么。

不是方志远。方志远是执行者,他的反应可以预测:先否认,再威胁,最后找替罪羊。但沈鹤鸣不一样。一个从九十年代白手起家做到千亿资产的人,他的每一步都不会让人猜到。

“你今天会在启明星?”陆时衍打字。

“上午在。下午去法院。”

“方志远那边有动静吗?”

“昨晚孙律师给周远舟打了电话。今天凌晨,周远舟给方志远打了电话。通话时长七分钟。”

陆时衍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孙律师的通话记录。他在衡正用的座机,记录调取不需要授权。”

“你什么时候调的?”

“凌晨两点。”

“你没睡?”

“睡了。十二点到两点。够了。”

陆时衍看着屏幕,想起昨晚沈砚辞在会议室里看文件的样子——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微皱,嘴唇抿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一页一页地翻。他走的时候沈砚辞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有一层干涸的褐色痕迹。

“你今天喝了几杯咖啡?”他打字。

“不记得了。”

“去睡觉。”

“提交完证据再睡。”

“沈砚辞——”

“你昨晚也没睡。你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你昨晚十一点三十六分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今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给我发了第一条消息。中间间隔六个小时十一分钟。但你的第一条消息是‘起了?’,说明你已经醒了至少十分钟。你五点三十七分左右醒的。你从律所回家需要三十分钟,从家到律所需要三十分钟。你五点半起床,六点出门,七点到律所。所以你昨晚至少凌晨一点才到家。一点到五点半,四个半小时。减去洗漱和躺在床上没睡着的时间——不到四个小时。”

陆时衍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你在监控我的作息?”

“我在计算我的对手还有多少体力。”

“你的对手体力很好。”

“你的对手不相信。”

陆时衍靠在窗框上,晨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视线里多了一个人。

林小禾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一杯咖啡。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比她平时精致很多,像是知道今天会有重要场合。

“陆律,你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你几点到的?”

“七点二十。”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叠打印纸,“海诚的关联交易清单,按你的要求,按时间顺序排列。另外,我把盛恒那边可能涉及的关联公司也列出来了,一共七家,都是通过壳公司持股,穿透后的实际控制人都是沈鹤鸣。”

陆时衍接过那叠纸,快速翻了一遍。林小禾的工作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不是因为她天赋多高,而是因为她会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下功夫。比如这份清单的最后两页,不是海诚的关联交易,而是盛恒的。她花了额外的时间,做了陆时衍没有要求她做的事。

“最后两页谁让你做的?”

林小禾的目光闪了一下。

“我自己。我想——既然盛恒是幕后的,那他们的关联公司可能也会跟海诚有往来。所以我顺手查了一下。”

“查到了什么?”

“盛恒的一家壳公司在2022年3月给海诚转过一笔钱,金额是五百万。名义是‘技术咨询费’。但海诚的技术部门在那段时间没有任何对外咨询业务的记录。”

陆时衍的手指在那行数字上停了一下。五百万。数字不大不小,刚好在不需要上报董事会审批的额度以下。

“你确定这笔钱的流向?”

“确定。从盛恒的壳公司转到海诚的账上,海诚又把这笔钱转给了一家叫‘恒通咨询’的公司。恒通咨询的法人代表叫孙建国。”

“孙建国是谁?”

“孙律师的父亲。”

陆时衍抬起头看着林小禾。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耳廓有一圈淡淡的红——不是害羞,是紧张。她知道自己查到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查到孙建国的?”

“企查查。孙律师的公开信息里有一个紧急联系人,叫孙秀兰,是他的姐姐。孙秀兰的父亲叫孙建国。顺藤摸瓜。”

陆时衍把那页纸折了一下,放进公文包的内层。

“这件事,除了我,还跟谁说过?”

“没有。”

“别跟任何人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

九点零三分,启明星的法务部把补充证据材料正式提交给了法院。

陆时衍没有去启明星。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海诚的财务报表,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等。

十点十一分,沈砚辞的消息来了。

“已提交。法院受理。”

四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感叹号,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但陆时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这个案子正式从“合同纠纷”变成了“合同欺诈”。意味着赵明远不再是被告,而是证人。意味着方志远的名字会第一次出现在法庭文件上。

意味着沈鹤鸣会看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写在备忘录的抄送栏里,提交给一个国家司法机关。

陆时衍打字:“方志远那边有反应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远舟刚刚给我打了电话。”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周远舟?他说什么?”

“他说——‘沈律师,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大。你确定你要一个人扛?’”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东南方向斜射过来,把律所对面的写字楼照得发白。他站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

“嗯。”

“周远舟约我下午见面。”

“在哪?”

“衡正。”

“几点?”

“三点。”

“你要去?”

“去。”

“一个人?”

“一个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我陪你去。”

“不用。他约的是我。”

“他约的是你,但他说的是我们。”

对面沉默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远舟说的‘这个案子比你想象的大’——他不是在提醒你。他是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知道多少。他想知道你跟我的关系。他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能不能被他拉过去。”

沈砚辞沉默了五秒。

“他不会拉我。他知道我是谁的人。”

“谁的人?”

对面又沉默了。这次更长。

“你的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一页文件吹到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我不是一个人’。”

“对。”

“你是在跟周远舟说,还是在跟我说?”

“都有。”

陆时衍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落在办公室的墙上。墙上挂着他的律师执业证,照片是五年前的,那时候他还没有戴眼镜,眼神比现在柔和一些。

“下午三点,我在衡正楼下等你。”

“我说了不用——”

“你没有资格不用。”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周远舟是我前合伙人。方志远是你前上司。沈鹤鸣是你父亲。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跟你没有关系,也没有一个人跟我没有关系。你去见周远舟,就等于去见我的过去。我有权利在场。”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点。地下车库B2层。别从正门进。”

沈砚辞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陆时衍的车停在衡正律所的地下车库里。他没有熄火,空调开着,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地下车库特有的味道。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听着车库里的回声。

一辆黑色路虎从坡道上开下来,车灯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打出两道光柱。沈砚辞把车停在陆时衍旁边,熄火,打开车门走下来。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和昨天一样的搭配,但领带结比昨天打得高了一厘米,紧贴着喉结。

“周远舟的办公室在十八楼。”陆时衍也下了车,锁上车门。“电梯上去右转走到头。”

“我知道。我查过衡正的楼层分布。”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

两个人走向电梯。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水泥柱子之间来回反弹。沈砚辞走在前面半步,步伐稳定,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陆时衍的略重一些——他的鞋底是橡胶的,陆时衍的是皮底的。

电梯门开了。沈砚辞先进去,陆时衍跟在他身后。沈砚辞按了十八楼,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从B2跳到B1,跳到1,跳到2。

“沈砚辞。”

“嗯。”

“你紧张吗?”

沈砚辞的目光没有从显示屏上移开。

“不紧张。”

“你的手在口袋里攥着。”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伸直了,但指节还是泛白的。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的瞬间,陆时衍看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红木色的,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和他五年前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廊两侧的墙上还是那些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陆时衍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扫过去,没有停。但沈砚辞在一张照片前面停了一下——八年前的合影,周远舟站在中间,陆时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在笑。

“这是你?”沈砚辞问。

“嗯。”

“你那时候不戴眼镜。”

“嗯。”

“看起来不像你。”

“像谁?”

“像另一个人。”沈砚辞没有说像谁。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周远舟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在泡茶。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外套,手腕上还是那串沉香木佛珠。看到沈砚辞和陆时衍一起走进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

他只是在陆时衍的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然后就移开了。

“沈律师,坐。”周远舟指着对面的椅子,然后目光转向陆时衍,“时衍,你也坐。”

陆时衍没有坐。他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周远舟身后的那幅字上——“厚德载物”,四个大字,行书,落款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沈砚辞坐下了。他坐在周远舟正对面的椅子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和陆时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没有交叉;目光直视对方,但不带任何攻击性。这个坐姿是他自己练出来的,还是在某个地方学来的,陆时衍不知道。

周远舟把茶杯推到沈砚辞面前。

“岩茶。时衍最喜欢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沈砚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喝得惯。”

“那就好。”周远舟靠在椅背上,佛珠在他手腕上转了两颗。“沈律师,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

周远舟笑了。那个笑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温和、慈祥、像一个对待晚辈的长辈。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在打量沈砚辞,从上到下,从领带到袖口,从眉骨到下颌。

“沈律师,你提交给法院的那份补充证据,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很完整。很漂亮。”周远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但你知道,一份证据的完整和漂亮,不代表它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哪些部分站不住?”

“比如——那份盛恒的备忘录。你有原件吗?”

“没有。赵明远给我的是复印件。”

“复印件在法庭上没有法律效力。”

“所以我会申请法庭调取盛恒服务器上的原件。”

周远舟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律师,你觉得盛恒会让你调吗?”

“盛恒不会让我调。但法庭会。”

“法庭的调取令需要理由。”

“合同欺诈。内幕交易。市场操纵。”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三个理由。够不够?”

周远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陆时衍一直在看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律师,你跟盛恒有私人关系吗?”

沈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查的这个案子,涉及到盛恒的董事长。而你的姓氏——”周远舟顿了一下,“跟他是同一个。”

沈砚辞看着周远舟,看了三秒。

“周老师,你查过我的背景?”

“做我们这行的,不了解对手怎么过招?”

“那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你在高盛的时候,方志远是你的直属上级。查到了方志远离开高盛之后去了盛恒。查到了你离开高盛之后来了启明星。查到了启明星和盛恒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投资项目——”周远舟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查到了你和沈鹤鸣的DNA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办公室里安静了。

陆时衍站在门口,目光从周远舟的脸上移到沈砚辞的侧脸上。沈砚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目光没有闪。但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到了椅子扶手上。

“周老师,”沈砚辞开口了,“你查了这么多,有没有查到——我十五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周远舟的眉毛动了一下。

“没有。”

“那你现在查到了。”

沈砚辞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公文包。

“周老师,你约我来,不是为了喝茶。你想说什么,直接说。”

周远舟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窗外是CBD的天际线,高楼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沈律师,这个案子,你赢不了。”

“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把所有的证据都摆上法庭,就算你让赵明远当庭作证,就算你让方志远自己承认——你也动不了沈鹤鸣。”

“为什么?”

“因为沈鹤鸣在这个国家经营了三十年。他认识的人,比你认识的字还多。他的律师团队,比你见过的所有律师加起来还贵。他的关系网——”周远舟转过身,“能覆盖你能想到的所有路径。”

沈砚辞站在原地,公文包提在手里,目光落在周远舟的脸上。

“周老师,你在替谁说话?”

周远舟沉默了一下。

“我在替这个行业说话。”

“这个行业需要你替它说话?”

“这个行业需要一个知道分寸的人。”

沈砚辞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周远舟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周老师,五年前,你让陆时衍背锅的时候,你有没有跟他说过‘分寸’这个词?”

周远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接近“被戳到痛处”的东西——他的右眼眼睑跳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被他压了回去。

“时衍的事,跟你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有关系。”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因为你让孙律师帮方志远伪造专利续期申请材料的时候,用的还是五年前那套方法。找一个人背锅,让所有人觉得是他一个人的问题。孙律师背不起,你就换一个人。方志远背不起,你就换赵明远。赵明远背不起——”

他停了一下。

“你就换我。”

周远舟的手指在佛珠上收紧了。佛珠被他的指腹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律师,你在指控我?”

“我在陈述事实。”沈砚辞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周远舟的办公桌上。“这是孙律师2022年5月21日发给方志远的邮件。邮件的正文里提到——‘孙律师说这是你安排的工作’。”

周远舟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五秒,然后抬起来,落在陆时衍身上。

“时衍,这是你的主意?”

陆时衍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沈砚辞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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