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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围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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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他的。”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从他在法庭上赢了我的那天开始。”

周远舟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里有陆时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接近“认了”的东西。像一个棋手在中盘就看透了所有的变数,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他还是要把最后几步走完。

“时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你在帮他对付你自己的行业。”

“我在帮他对付一个骗子。”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周老师,你教过我一句话——‘律师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尊严’。你还记得吗?”

周远舟没有回答。

“你教我的时候,我相信了。后来你让我背锅的时候,我不相信了。但现在——”陆时衍看了沈砚辞一眼,“我又相信了。”

周远舟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佛珠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沉香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时衍,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一个人相信。”

周远舟的目光在陆时衍和沈砚辞之间来回了一次。

“你们俩,谁说了算?”

沈砚辞看了陆时衍一眼。陆时衍看了沈砚辞一眼。

“他。”两个人同时说。

周远舟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慈祥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自嘲意味的笑。

“我教了你九年,没教会你什么时候该收手。他认识你三天,就让你跳进了这个坑。”

“不是坑。”陆时衍说。

“那是什么?”

“是我选的路。”

周远舟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捋过去。

“你们走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个案子,我不参与了。”

沈砚辞看着他。

“孙律师呢?”

“孙律师会自己去律协说明情况。”

“方志远呢?”

“方志远是你们的事。”

“沈鹤鸣呢?”

周远舟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沈砚辞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怜悯,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接近“保重”的东西。

“沈律师,你父亲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你比我了解。”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陆时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远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时衍。”

陆时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那个钱包,还在用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钱包的边角。

“在用。”

“里面那枚硬币,还在吗?”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两侧的荣誉证书和合影照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沈砚辞走在他前面,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沈砚辞靠在了电梯壁上。不是那种虚弱的靠,而是把后背贴上去,头微微后仰,闭了一下眼睛。

他睁开眼的时候,目光落在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从18跳到17,跳到16。

“周远舟最后说的那枚硬币,是什么?”

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手心里。九年前第一次上庭前随手揣在兜里的一枚普通硬币,正面是数字,背面是国徽。被他的手指磨了九年,边缘已经发亮。

“幸运物。”

沈砚辞看着那枚硬币,没有伸手去碰。

“你每次出庭都带着?”

“嗯。”

“今天带了吗?”

“带了。”

沈砚辞的目光从硬币上移到陆时衍的脸上。

“你信这个?”

“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

陆时衍把硬币翻了个面。正面朝上。

“习惯了。”

电梯到了B2层,门开了。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排水管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数数。

两个人走向各自的车。沈砚辞走了三步,停下来。

“陆时衍。”

“嗯。”

“你今天在周远舟面前说的那句话——‘我选的路’——你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时衍站在自己的车旁边,手放在门把手上。

“说给我自己听的。”

沈砚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地下车库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所有的颜色都洗掉了一层。

“你的车跟我走。”沈砚辞打开车门。

“去哪?”

“我家。材料需要再过一遍。明天方志远会来找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远舟退出了。方志远少了一道屏障。他必须自己来。”

两辆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陆时衍跟在沈砚辞的车后面,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黑色路虎在前面变道、转弯、加速,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车在国贸公寓的地下车库停下来。两个人坐电梯上了22楼。沈砚辞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有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外套。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没有一丝热气。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目光从沈砚辞脸上移到陆时衍脸上,又从陆时衍脸上移回沈砚辞脸上。

“砚辞,”他说,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有客人?”

沈砚辞站在门口,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陆时衍注意到他握着门把手的指节——每一根都泛着白,力度大到金属把手都在微微变形。

“你来干什么?”沈砚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走错了门。

沈鹤鸣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来看看你。”他说。

“二十年没来,今天忽然想来?”

沈鹤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陆时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位是?”

“陆时衍。我的——”沈砚辞顿了一下,“合伙人。”

沈鹤鸣伸出手。

“陆律师,久仰。”

陆时衍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腕上戴着一只低调到近乎朴素的机械表。和沈砚辞的手很像,骨骼的结构、关节的弧度,几乎一模一样。但沈砚辞的手上有茧,指节侧面有常年写字磨出的硬皮。这只手没有。这只手光滑、干净、保养得当,像一个从未被生活碰过的手。

陆时衍握住了那只手。握了两秒,松开。

“沈先生,你怎么进来的?”

“砚辞给我的密码从来没换过。1217。他奶奶的生日。”

沈砚辞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开,又握紧。

“你来,是为了海诚的案子?”

沈鹤鸣重新坐回沙发上,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和沈砚辞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叉。

“砚辞,你提交给法庭的那份备忘录,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很完整。很漂亮。”沈鹤鸣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和沈砚辞刚才在周远舟办公室里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但你知道,一份证据的完整和漂亮,不代表它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这句话,周远舟也说过。一字不差。

沈砚辞走到沙发对面,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鹤鸣。

“你在重复周远舟的话?”

“周远舟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很难对付。”

“所以你来亲自对付我?”

沈鹤鸣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目光在沈砚辞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眉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喉结,从喉结到领带结。

“砚辞,你瘦了。”

“你胖了。”

沈鹤鸣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砚辞,我们二十年没见。你不想跟我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不是我感兴趣的。我感兴趣的,你不会说。”

沈鹤鸣沉默了一下。他把腿上的交叠换了一个方向,双手从膝盖上移到扶手上。

“海诚的案子,你收手吧。”

沈砚辞没有回答。

“这不是请求。”沈鹤鸣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通知。”

沈砚辞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茶几前面。他的影子投在沈鹤鸣身上,把沈鹤鸣的上半身切成两半——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灯光照着。

“沈先生,你在你的行业里经营了三十年。你在你的律师团队上花了几个亿。你的关系网覆盖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但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什么事?”

“让我收手。”

沈鹤鸣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五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沈砚辞在酒吧里露出的第一个笑容一模一样——很轻,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转瞬即逝。

“砚辞,你像我。”

“不像。”

“你像我年轻的时候。认准了一件事,谁也拦不住。”

“我不是你年轻的时候。我是我。”

沈鹤鸣站起来,走到沈砚辞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几乎一样,鼻梁的弧度一模一样,眉骨的走势一模一样。

“砚辞,你提交给法庭的那些证据,在法律上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叫‘间接证据’。它可以证明方志远有问题,可以证明赵明远有问题,可以证明海诚的局存在。但它证明不了——我知情。”

沈砚辞的手指在身侧收紧了。

“所以你来,是为了告诉我,我动不了你?”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动不了我。但我可以动你。”

沈鹤鸣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他的眼睛里有陆时衍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砚辞,你知道启明星的第三大股东是谁吗?”

沈砚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盛恒。”沈鹤鸣替他说了。“盛恒持有启明星百分之十一的股份。我是启明星的股东。你在帮启明星打官司,但你的对手——是我的公司。”

他顿了一下。

“你在帮我打官司。”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到陆时衍能听到墙壁里水管流动的声音,低沉、持续、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河。

沈砚辞站在原地,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垂在身侧。但陆时衍看到他的右手中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只有一下,像在擦掉什么东西。

“沈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吗?”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在启明星的董事会上说——‘这个案子交给法务部就行,不用请外部律师,沈砚辞能搞定。’”

沈鹤鸣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失算”的东西——他的右眼眼睑跳了一下,和刚才周远舟的表情一模一样。

“方志远让你接的?”

“对。他以为我会输。他以为我会像在高盛的时候一样,被人一推就倒。”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高盛那一次,我没有还手。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接住我的人。”

沈砚辞的目光从沈鹤鸣身上移开,落在陆时衍身上。

只是一眼。不到一秒。

但沈鹤鸣看到了。

他顺着沈砚辞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陆时衍。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温和的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精确的、像手术刀一样的东西。

“陆律师,”他说,“你的履历我看了。清华本科,哥大JD,衡正五年合伙人,自己开律所三年。一百三十七起商事诉讼,从未败诉——直到上周。”

他的声音放低了。

“你输给我儿子了。”

陆时衍没有回答。

“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

“因为我的当事人骗了我。”

“不。”沈鹤鸣摇头。“因为砚辞花了两年时间研究你。他知道你怎么思考、怎么论证、怎么反驳。他甚至知道你在法庭上会先迈哪只脚。”

沈砚辞的呼吸频率变了。陆时衍能感觉到——不是变快了,而是变浅了,浅到几乎不存在。

“沈先生,”陆时衍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你花了多少钱研究我?”

沈鹤鸣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没研究过你。”

“那你应该研究一下。”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砚辞旁边。两个人肩并肩,面对着沈鹤鸣。“因为你在做的每一件事——威胁赵明远、利用周远舟、操纵方志远——我都见过。你用的手段,不比任何一个我打过的对手高明。”

“陆律师——”

“沈先生,你是千亿集团的董事长。你的时间比我的贵。所以我们不绕弯子。”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比平时短了零点几秒。“这个案子,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让方志远自己站出来,把海诚的事说清楚。启明星不会追究盛恒的责任,你损失的只是一个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

“第二呢?”

“第二——我们把所有的证据摊在法庭上。赵明远作证,孙律师作证,方志远的邮件、备忘录、转账记录全部公开。到时候,不是你保不保方志远的问题,是你自己能不能从这件事里干净地走出来。”

沈鹤鸣看着陆时衍,看了五秒。

“陆律师,你比我想象的敢说。”

“你比我想象的不敢做。”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沈鹤鸣的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到沈砚辞脸上。

“砚辞,这是你选的人?”

沈砚辞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三秒。

“是他选的我。”

沈鹤鸣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陆律师,如果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向门口。经过沈砚辞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砚辞。”

沈砚辞没有回应。

“你奶奶走的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沈砚辞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说——‘我会活得比你好。’”

沈鹤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你做到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沈砚辞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双手依然垂在身侧,呼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频率。但他的右手中指还在裤缝上蹭着——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

沈砚辞的目光从门上移开,落在陆时衍的领口上。他看了两秒,伸手,把陆时衍领口上那根线头扯掉了——就是那颗被扯掉的扣子留下的线头,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现在还在。

“你还没缝。”沈砚辞说。

“你没帮我缝。”

沈砚辞把线头捏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明天。”

“明天?”

“明天。今天没心情。”

陆时衍看着他的手指。那根线头在他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被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是他选的我’。”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在你教会我之前。”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那杯凉茶还放在那里,杯壁上有一圈浅褐色的茶渍。窗外,CBD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清晰得像一幅地图。

沈砚辞转身走向书房。

“过来。材料再过一遍。”

陆时衍跟在他身后。

书房里的灯也亮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屏幕上显示着海诚的证据清单。沈砚辞坐在桌前,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他的坐姿和周远舟办公室里一模一样——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交叉。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件事。

他的右手,没有放在膝盖上。

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上。

像在等什么东西。

或者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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