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香港那套房子,是你爸买给你的。你不肯收,所以房子到现在还在方志远名下。”
对面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陆时衍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又重又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划水。
然后——“我知道。”
陆时衍的眼睛睁开了。
“你知道?”
“方志远来找我过户的时候,我看了文件。产权人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没签。”
“你为什么不签?”
“因为那是他的钱。”
“你用了他的钱十五年。”
“那是奶奶的医药费。不一样。”
陆时衍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
“你知道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钱吗?”
“一亿五千万。”
“你查过?”
“每隔半年看一眼。看看它涨了多少。”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欠我的。”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几个字。他想起沈砚辞在胡同里说“不想留”的时候,目光落在那扇亮着灯的小窗户上。也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我用了他十五年的钱”的时候,语气像在念别人的账单。
“沈砚辞。”
“嗯。”
“你恨他吗?”
对面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快半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不恨。但我也不会原谅他。”
陆时衍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他的车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
东三环的车流还在移动,车灯连成一条一条的光线,像这座城市永远不会凝固的血液。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放在仪表盘上。硬币正面朝上,数字1在路灯的光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把硬币翻了个面。
背面朝上。
然后他又翻回来了。
手机震了。不是沈砚辞,是林小禾。
“陆律,法院刚才发了通知。明天上午调取盛恒服务器数据,盛恒那边同意配合。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求自己的技术团队全程在场。”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谁提的条件?”
“方志远。”
陆时衍看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
“告诉法院,我们同意。”
“陆律——他们自己的人在场,可能会——”
“就是要他们在场。”陆时衍发动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他们在场,看到我们从服务器里调出了什么。他们想拦,拦不住。想删,删不掉。想否认,有人证。这是好事。”
林小禾沉默了一下。
“我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帮我查一个人。□□。2010年左右去世,死因是肝癌。生前职业是建筑工地木工。查一下他去世前的医疗记录,看是谁付的医药费。”
林小禾没有问为什么。
“好。明天给你。”
陆时衍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上。他没有马上开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一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深色的衣服,步伐很快,低着头,看不到脸。他从陆时衍的车旁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陆时衍的车。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方志远。他已经换了衣服,羊绒衫换成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比刚才更乱了。他的手里还拿着那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杯子里的液体颜色很浅,像兑了水的茶。
他走到陆时衍的车窗前,敲了敲玻璃。
陆时衍把车窗摇下来。
“陆律师,你还没走?”
“在想事情。”
方志远靠在车门上,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凉透了的威士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仪表盘上那枚硬币上。
“你信这个?”
“不信。”
“那你为什么带着?”
“习惯了。”
方志远看了那枚硬币两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陆时衍脸上。
“陆律师,你跟我说的那些话——‘你在找退路’——你是对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不是给我自己找。”
“给谁?”
“给——”方志远顿了一下,手里的杯子转了一圈。“给一个我欠了八年的人。”
他没有说名字。但陆时衍知道他说的是谁。
“方总,你有他的电话吗?”
方志远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有。但他不会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把我拉黑了。八年前。”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方总,你今天晚上约我来,不是为了挖我,不是为了挑拨,也不是为了找退路。”
“那是什么?”
“你是想让我帮你递一句话。”
方志远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
“什么话?”
“你刚才已经说了。”
方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陆时衍的车顶上。杯底碰到车顶的铁皮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滚了一下,停在挡风玻璃的边缘。
“陆律师,你这双眼睛,迟早会给你惹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太清楚。看清楚的人,在这个行业里活不长。”
陆时衍把车窗摇上来,挂挡,踩下油门。后视镜里,方志远还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点,被夜色的车流吞没。
他开过一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来。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
“你还在梧桐?”
“刚走。”
“方志远跟你说了什么?”
陆时衍看着这个问题,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把方志远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香港的房产、沈鹤鸣的分成、□□的肝癌。最后他打了七个字。
“他说他欠你的。”
对面沉默了。然后——“他知道就好。”
绿灯亮了。陆时衍踩下油门,汇入车流。车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在活着,在吃饭,在睡觉,在恨别人或者在被人恨。
他把车开进律所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车库里的灯还亮着,冷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他打开沈砚辞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沈砚辞。”
“嗯。”
“你继父去世之后,谁付的医药费?”
对面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陆时衍以为手机会从手里滑下去。
然后——“你猜到了。”
“嗯。”
“是他。”
“沈鹤鸣?”
“对。他把所有的医药费都结了。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跟我说——‘有一位先生已经把费用全部付清了,还留了一笔钱,说是给你和你奶奶的。’”
“你怎么做的?”
“我把那笔钱退了。”
“怎么退的?”
“通过方志远。”
“方志远怎么说?”
“他说——‘沈总说了,钱退回来就捐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你信吗?”
“不信。但我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捐。所以那笔钱——到现在还是一笔烂账。”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车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又坐得太久了,灯灭了。
黑暗中,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陆时衍。”
“嗯。”
“方志远还说了什么?”
陆时衍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他说对不起。”
对面沉默了。然后——“他说的不是这三个字。”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他不会说。他欠的不是对不起。他欠的是——‘是我干的’。”
车库里很安静。安静到陆时衍能听到自己手表秒针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用脚尖点着地面。
他打了最后一行字。
“沈砚辞。”
“嗯。”
“明天法院去盛恒调数据。我去盛恒。你不用去。”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句‘是我干的’说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从车里走出来。车库里的灯因为他的脚步声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黑暗中为他点亮了一条路。
他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从楼上下来,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的手机又震了。
沈砚辞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去盛恒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给方志远。”
“什么话?”
“八年前的那笔钱,他没捐。我知道在哪。”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电梯开始上升。
他没有问那笔钱在哪。
因为他知道,沈砚辞说“我知道在哪”的时候,不只是在说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