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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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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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的办公室在国贸三期五十二楼。

陆时衍到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前台说赵总在开会,让他等。他没有坐在沙发上等,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五十二楼的高度足够俯瞰半个CBD,所有的楼都变小了,所有的车都变成了移动的色块。

他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它。

手机震了。沈砚辞的消息:“到了?”

“到了。在等。”

“赵明远让你等?”

“嗯。”

“等了多久?”

“二十分钟。”

“他在磨你。”

“我知道。”

“要不要我上来?”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想了想,打字:“不用。两个人一起上去,他会觉得我们在逼宫。一个人,他觉得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他会先试探我。看我手里有多少筹码。等确定跑不掉了,再选。”

“你很了解他。”

“一个在法庭上坑过我的人,我了解得比谁都深。”

对面沉默了一下。“陆时衍。”

“嗯。”

“如果他选第二条路,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他要当面指证沈鹤鸣。”

“不是这个。是——他指证沈鹤鸣之后,沈鹤鸣会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陆时衍看着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担心你。”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沈砚辞从来不直接说这种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目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担心我什么?”

“沈鹤鸣不会动我。我是他儿子。但你——不是。”

“你觉得他会对我动手?”

“他不会自己动手。但他会找人。”

陆时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目光落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阳光反射过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你在保护我?”

“我在提醒你。”

“提醒和保护的界限在哪里?”

“界限是——我不会让你因为我的事受伤。”

“这是你的决定?”

“对。”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的决定?”

对面沉默了。前台小姐走过来,说赵总现在可以见了。陆时衍收起手机,跟着她走进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海诚科技的各种专利证书和行业奖项,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想起沈砚辞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你不怕吗?”怕。但他更怕的是——沈砚辞一个人站在沈鹤鸣面前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赵明远的办公室比陆时衍想象的大,也比他想的小。大是因为落地窗正对着央视大楼,视野开阔得像一个观景台。小是因为整个空间被塞得太满了——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博古架上的瓷器、墙上的字画,每样东西都在抢眼球,最后什么都看不清楚。

赵明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立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粗大的金链子。他看到陆时衍进来,站起来,脸上堆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太用力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陆律师,来了。坐坐坐。”他指着沙发,声音热情得像在接待一个老朋友。

陆时衍没有坐沙发。他走到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动作很慢,慢到赵明远的笑容在等待中僵了一下。

“赵总,”陆时衍说,“我今天来,是为了一件事。”

“什么事?”

“海诚-3专利。”

赵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手指在桌面下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

“那个专利的事,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当时确实没有预料到续期会出问题——”

“2021年10月,”陆时衍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海诚科技的技术总监在公司内部会议上提交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报告明确指出,‘海诚-3的专利续期存在重大技术障碍,首次申请被驳回的概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赵明远的手指停住了。

“你看过那份报告。”陆时衍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赵明远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他的表情变化了四次——先是僵硬,然后是慌张,接着是某种快速的计算,最后定格在一个介于否认和承认之间的灰色地带。

“陆律师,你在说什么?什么内部报告?我怎么不知道——”

“赵总,”陆时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海诚内部服务器上的会议纪要,有你亲笔签名的电子版。时间是2021年10月15日。”

赵明远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明显,像在咽下一颗卡在嗓子里的核。

“你查了我的服务器?”

“你授权我调取所有与本案相关的内部文件。你签了授权书。”

“我签的是让你帮我打官司——”

“我在帮你打官司。”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你需要对我说实话。”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陆时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眼眶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阴影,被办公室的灯光照得格外清晰。

“陆律师,”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告诉我有多复杂。”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时衍。从背影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呼吸的频率比正常快了一倍。

“海诚-3的专利续期,”他开口了,声音闷在玻璃和身体之间,“我知道有问题。但当时公司需要钱,投资方要求对赌,我没有别的选择。”

“你有选择。”陆时衍说,“你可以不签对赌协议。你可以向启明星披露专利的问题。你可以找其他的融资渠道。你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

赵明远转过身,脸上有一种陆时衍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放弃了浮上来的念头。

“你知道是谁让我签的吗?”

“谁?”

“盛恒。”

办公室里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音,很低,像一只苍蝇被困在玻璃和窗帘之间。

赵明远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进椅背里,像一件被脱下来的外套。

“2021年9月,盛恒的人找到我。他们说愿意收购海诚-3的专利,价格比我预期的高三成。但有一个条件——我必须先把启明星的投资拉进来。他们说,有了启明星的背书,专利的价格还能再涨。”

陆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谁跟你谈的?”

“盛恒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叫方志远。”

“方志远直接跟你谈的?”

“对。他带着一个律师团队,把协议一条一条跟我过的。”

“协议的内容是什么?”

赵明远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对赌协议。启明星投四个亿进来,海诚用这笔钱完成海诚-3的续期和商业化。如果业绩对赌失败,启明星有权要求海诚回购股份。但海诚-3的续期——”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续不下来。”

赵明远没有否认。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陆律师,我只是一个小公司的老板。盛恒那种体量的公司找到我,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你有选择的余地。你选择不告诉启明星。”

“如果我告诉启明星,他们不会投。”

“对。所以他们现在被骗了四个亿。”

赵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嘴唇的颜色发白,像被牙齿咬得太久,血液不流通。

“赵总,”陆时衍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盛恒在2021年11月的内部备忘录。上面写着——‘海诚-3的专利问题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谈判筹码,用于在对赌失败后的资产重组中压低海诚的估值’。”

赵明远看着那份文件,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备忘录证明了一件事。盛恒从一开始就知道海诚-3的续期有问题。他们让你去骗启明星的钱,等对赌失败,启明星的钱打了水漂,他们再从破产清算里低价把海诚-3收走。从头到尾,你只是一个棋子。”

赵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加大。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一种细密的、像电流一样的震颤。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他们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你不需要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法律不问你知道不知道。法律问的是——你做了什么。你签了对赌协议,你没有披露专利问题,你拿了启明星四个亿。这三件事,每一条都是合同欺诈。”

赵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陆律师,你不能这样。我请你来是帮我打官司的——”

“我在帮你。”陆时衍没有站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赵明远,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扛。我退出这个案子,你自己面对启明星的诉讼。以目前掌握的证据,合同欺诈的罪名成立,刑期三到七年。”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像一盏被突然关掉的灯。

“第二,”陆时衍竖起两根手指,“你配合我。把盛恒的局完整地供出来,包括你和方志远的所有沟通记录、协议文件、邮件往来。我帮你向法庭申请证人豁免,把刑期降到最低。”

赵明远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你在让我出卖盛恒。”

“我在让你保护自己。”

“盛恒会杀了我的。”

“盛恒不会杀你。盛恒只会抛弃你。”陆时衍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赵明远能看到他镜片后面眼睛里的冷光,“赵总,你想想——如果盛恒真的在乎你,他们为什么在你发律师函的时候不站出来帮你?为什么让衡正的人出面,自己躲在后面?你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

赵明远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视线从陆时衍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两份文件上。一份是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一份是盛恒的备忘录。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把刀,一把指着他的胸口,一把指着他的后背。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你没有时间。”陆时衍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今天下午五点之前,给我答复。过了五点,这份offer就失效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明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陆律师。”

陆时衍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在法庭上坑了你。”

陆时衍转过身,看着赵明远。

赵明远站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动物。他的眼睛里有血丝,额头上有汗珠,polo衫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我没有在帮你。”陆时衍说,“我在帮我自己。”

“帮你什么?”

“帮我赢回我在法庭上丢掉的东西。”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侧的专利证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桌面上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沈砚辞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

“他选哪条?”

“还没选。给了他五个小时的考虑时间。”

“他会选第二条。”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明远这个人,没有担当。你把两条路摆在他面前,一条是坐牢,一条是出卖别人,他一定会选第二条。但他需要时间说服自己——他选第二条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投在地面上,又短又黑。

“你了解他。”

“我不了解他。我了解这种人。这种人我见过太多。”

“在哪见的?”

“在高盛。在启明星。在每一个有人为了自保而出卖别人的地方。”

陆时衍沉默了一下。他想起沈砚辞在胡同里说的那句话——“被相信的人出卖过”。他一直没有问过细节,沈砚辞也一直没有说。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出卖沈砚辞的人,可能不是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沈砚辞。”

“嗯。”

“在高盛出卖你的那个人,是谁?”

对面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了。”

“告诉我。”

“方志远。”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方志远。盛恒战略投资部的总经理。跟赵明远谈协议的那个人。

“沈砚辞——”

“我在高盛的时候,方志远是我的直属上级。那个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出了事之后,他把所有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我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我洗清了罪名。方志远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他离开了高盛,去了盛恒。一年后,他代表盛恒来跟启明星谈合作。你猜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沈律师,好久不见。以前的事,别放在心上。’”

陆时衍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方总,工作的事,我从来不放在心上。但人,我会记住。’”

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得有些刺眼。陆时衍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热沥青的味道。

“所以你接这个案子,不只是因为启明星是你的客户。不只是因为沈鹤鸣是你爸。还因为方志远。”

“对。”

“你之前没说。”

“你之前没问。”

“我现在问了。”

“对。方志远是这个链条上的关键一环。他是盛恒和赵明远之间的中间人。所有的协议、谈判、邮件往来,都是经他的手。如果赵明远愿意作证,方志远就是下一个。”

陆时衍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沈砚辞。”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一切的?”

“从方志远代表盛恒来找启明星的那天开始。两年前。”

“两年。”

“对。我用了两年时间,把海诚的局一点一点拆开。我知道专利有问题,知道盛恒在背后操纵,知道赵明远只是一个棋子。但我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个能在法庭上把这些证据全部合法呈现出来的人。”

陆时衍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停车场入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一辆黑色轿车的车身上。

“你需要一个原告方的代理人。”

“对。我需要一个手里有海诚内部数据的人。我需要一个在法庭上从来没输过的人。我需要一个——”沈砚辞顿了一下,“输了之后会擦擦眼镜说‘下一次’的人。”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倒影。深灰色西装,半框眼镜,表情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利用,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沈砚辞在酒吧里的“偶遇”不是偶然。沈砚辞在酒店里留下的便签不是随手写的。沈砚辞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不是失眠。沈砚辞带他去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带他去看那栋红砖楼、告诉他沈鹤鸣是他爸——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一个用了两年时间布下的局的一部分。

而他,是这张网里最后一条鱼。

“沈砚辞。”

“嗯。”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

对面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对。”沈砚辞说。

陆时衍闭上眼睛。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橙红色。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在法庭上说‘海诚科技在签约时未披露专利续期问题’的那一刻。我听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我需要的人。”

“酒吧的偶遇呢?”

“我查了你的行程。你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都会去那家酒吧。那天刚好是最后一个周五。”

“酒店的那一晚呢?”

“我没有计划那一晚。那一晚是——”

他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失控。”

陆时衍睁开眼睛。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沈砚辞的头像还是那个纯黑色方块。

“失控?”

“对。我计划的是在酒吧里认识你,建立联系,慢慢让你对海诚的案子产生兴趣。我没有计划跟你——”他的打字停了一下,“跟你发生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跟我去了酒店?”

“因为你摘了眼镜。”

“什么?”

“你在酒吧里摘了眼镜。你摘掉眼镜之后看人的眼神——跟戴着眼镜的时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戴着眼镜的时候,你看人像在看一份合同。摘掉眼镜之后,你看人像在看一个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手机边缘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跟我去酒店,是因为我摘了眼镜?”

“不是。是因为你摘了眼镜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跟我说话的方式,像是在跟一个你很在意的人说话’。”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沈砚辞继续打字,“我就知道——这个人不只是我需要的人。这个人是——”

他删掉了什么,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是什么?”

“是你。”

陆时衍站在停车场入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但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凉——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介于清醒和眩晕之间的感觉。

“沈砚辞。”

“嗯。”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现在都要想一遍——这是真的,还是你计划好的。”

“你应该想。”

“你在利用我。”

“对。”

“你现在还在利用我。”

“对。”

“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完了’、‘你是唯一一个赢了我会觉得高兴的人’、‘你站在我这边我就没有退路了’——这些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陆时衍觉得手机已经没有了信号。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不是。”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不知道。你只能选择信或者不信。”

“你之前说过一句话——‘我说什么你信吗’。你记得我是怎么回答的?”

“你说——‘你试试’。”

“那你现在试。”陆时衍打字,每一个字都用手指用力按下去,像在键盘上敲钉子,“告诉我一句真话。一句没有任何目的、不是为了利用我、不是为了这个案子、不是为了沈鹤鸣或者方志远的真话。”

对面沉默了更久。

陆时衍站在阳光下,等着。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风吹过来,带着六月中午的热浪和远处工地的噪音。

然后消息弹出来了。

“我那天凌晨三点给你打电话,不是因为失眠。”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了。

“是因为我想听你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手机拿起来放下,拿起来放下,反复了十几次。最后我还是打了。”

“但你打通之后没有说话。你在喘。”

“对。因为我在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用了两年时间布局,每一步都算好了。但你只用了两天,就把所有的步数都打乱了。”

“我做了什么?”

“你问我地址的时候,语气像在问你自己的家在哪。你进门的时候,没有敲门。你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或者‘我来了’,而是‘你头发没干’。”

“这些怎么了?”

“这些不是计划里的。计划里的人会敲门,会说‘你好’,会说‘我来了’。计划里的人不会在意我的头发是不是干的。”

陆时衍靠在旁边的车门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是因为你想我。”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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