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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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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衍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沈砚辞最后那条消息——“盛恒集团的董事长,沈鹤鸣。”

他把这三个字输进搜索引擎,跳出来两万七千条结果。沈鹤鸣,五十四岁,盛恒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福布斯中国榜前三十,白手起家的地产大亨。发家史干净得像被漂白过的衬衫——九十年代下海,从建材贸易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千亿资产。

官方履历上没有任何污点。没有行贿记录,没有偷税漏税,没有烂尾楼纠纷。他甚至是几个慈善基金会的理事,照片上永远是一副温文尔雅的笑容,灰白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陆时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沈砚辞的眼睛和沈鹤鸣不像。沈鹤鸣的眼尾是往下的,带着一种刻意修炼出来的慈祥;沈砚辞的眼尾是往上挑的,锋利得像刀锋。但他们的鼻梁——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弧度,同样从眉骨到鼻尖一条直线下来,像用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了。凌晨五点十三分。

纯黑头像:“醒了?”

陆时衍打字:“没睡。”

“为什么?”

“在想你。”

“说实话。”

“在想沈鹤鸣。”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想知道什么?”

“你跟他什么关系。”

“父子。”

陆时衍看着这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就猜到了,但猜到了和确认了是两回事。确认了意味着沈砚辞的整个人生都要被重新审视——一个七岁失去父亲的男孩,母亲改嫁,跟着奶奶长大,姓沈,而这座城市里最有钱的姓沈的人,是他的父亲。

“他知道你吗?”

“知道。”

“他找过你吗?”

“找过。”

“什么时候?”

“我十五岁的时候。奶奶去世那年。”

“然后呢?”

“他想带我回去。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他有老婆。有儿子。有完整的家。我去了算什么?”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起沈砚辞在那栋红砖楼下说的“不想留”。不是不想留那个房子,是不想留在那个有沈鹤鸣的城市里。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约我开会,是为了海诚的案子,还是为了沈鹤鸣?”

对面沉默了很久。

“都有。”

“海诚和盛恒有什么关系?”

“海诚-3专利的续期,如果成功,最大的应用市场是地产行业的智能楼宇系统。盛恒是这个领域最大的潜在客户。”

“所以赵明远手里握着盛恒想要的东西。”

“对。但如果海诚-3的续期失败,这项专利一文不值。赵明远知道自己续不下来,所以他在对赌协议里埋了一个雷——等对赌失败,他把专利问题抛出来,协议无效,启明星的投资款不用还,而盛恒——也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把这项专利的烂摊子甩掉。”

陆时衍的大脑飞速运转。

“你的意思是——盛恒想要海诚-3,但不想要它的债务。所以赵明远先把启明星拉进来当垫背的,等启明星的钱进了海诚的口袋,赵明远再把专利问题引爆,启明星的钱打了水漂,盛恒再从破产清算里低价把专利收走。”

“对。”

“这是谁的主意?”

“你觉得呢?”

“赵明远想不出来这种局。”

“对。他想不出来。”

“所以是沈鹤鸣。”

“没有证据。但我跟了这个案子两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陆时衍闭上眼睛。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更脏。启明星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沈鹤鸣用同样的手法吞并了三家科技公司,每一次都是通过一个中间人——赵明远这种角色——先把投资方拉进来当冤大头,等人家的钱进了口袋,再把资产的价值打到底,最后低价收购。

整个过程合法的像教科书。对赌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的,专利问题确实是存在的,投资方的钱确实是“亏损”了——没有任何人能证明这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你接这个案子的时候,”陆时衍打字,“就知道背后是沈鹤鸣?”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接?”

“因为启明星是我的客户。我的工作是保护公司的利益,不管对手是谁。”

“你就不怕跟你爸正面碰上?”

对面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我爸。”

“沈砚辞——”

“他只是一个姓沈的人。跟我没有关系。”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想起沈砚辞在车里说的那句“我完了”。想起他在胡同里说“从我爸走的那天开始”。想起他在落地窗前说“被相信的人出卖过”。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沈砚辞——一个七岁失去父亲、十五岁拒绝认亲、三十岁在法庭上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对垒的人。

他不是不相信任何人。他是不敢相信。因为唯一应该相信他的人,在他七岁的时候离开了他,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又想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收编的资产。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约我开会,不是为了启明星。你是想告诉我——这个案子,不只是我的案子。”

“你的案子是我的案子。我的案子——也是你的案子。”

“什么意思?”

“海诚的局如果破了,盛恒的收购计划就会搁浅。沈鹤鸣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找人顶罪,会销毁证据,会用尽一切手段让自己脱身。但如果我们能拿到海诚-3专利续期的完整证据链——证明赵明远从一开始就知道续不下来,证明盛恒在背后操纵了整个局——”

“你就能把沈鹤鸣拉下马。”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

然后——

“陆时衍。”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赢了我会觉得高兴的人。”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什么意思?”

“我在法庭上赢了你,你站在法院门口擦眼镜。你没有骂你的当事人,没有摔东西,没有找借口。你只是站在那里,擦眼镜,然后说——‘下一次,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他顿了一下。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里,大部分输了会找借口。少部分会认输。只有你——”

“只有我怎样?”

“只有你输了,还想着下一次。”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沈砚辞。”

“嗯。”

“你今天下午两点,在启明星等我。”

“干什么?”

“我来。带着海诚的全部数据。我们一起把这个局拆了。”

对面沉默了三秒。

“好。”

---

下午两点,陆时衍准时出现在启明星资本的会议室。

这是一栋位于CBD核心区域的写字楼,整三层都是启明星的办公区。装修简洁到近乎冷硬——灰色大理石地面,白色墙壁,黑色金属边框的玻璃隔断。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连前台都是一张纯白色的长桌,上面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盆绿萝。

林小禾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文件箱,表情紧张得像要去赴刑场。

“陆律,咱们真的要把海诚的全部数据给启明星的人看?这是咱们的内部工作成果——”

“沈砚辞不是‘启明星的人’。”陆时衍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

沈砚辞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和厚厚一摞文件。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青筋隐现的线条。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前摆着一台计算器和一堆报表。

看到陆时衍进来,沈砚辞抬起头。

“来了。”

“来了。”陆时衍把文件箱放在桌上,“这是海诚过去五年的全部内部审计报告、财务数据和邮件往来。你的团队呢?”

沈砚辞朝旁边的年轻男人抬了抬下巴。

“陈屿白,启明星的法务会计。我的人。”

陈屿白站起来,朝陆时衍点了点头,表情拘谨:“陆律师,久仰。”

“开始吧。”沈砚辞没有寒暄,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海诚-3专利的续期申请,国家知识产权局的档案显示,海诚科技在2022年3月提交了第一次续期申请,2022年9月被驳回。2023年1月提交了第二次申请,2023年7月再次被驳回。两次驳回的理由都是‘技术方案不具备创新性’。”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时衍。

“赵明远在2021年12月签对赌协议的时候,已经知道第一次申请大概率会被驳回。但他没有向启明星披露这一信息。”

陆时衍接过陈屿白递来的文件,快速扫了一遍。

“你的时间线有问题。”他说。

沈砚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问题?”

“赵明远第一次提交续期申请是2022年3月,对赌协议是2021年12月签的。他在签协议的时候,确实不知道申请会被驳回——因为申请还没交。”

“但他知道技术方案有问题。”沈砚辞的声音冷下来,“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显示,2021年10月,海诚的技术总监在内部会议上明确指出了‘海诚-3的专利续期存在重大技术障碍’。这份报告,赵明远看过。”

“你看过这份报告?”

“我看过。但我拿不到。”沈砚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因为这份报告在海诚的内部服务器上,不在任何对外披露的文件里。我的取证手段拿不到它。”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需要我帮你拿到它?”

“我需要你帮我在法庭上把它变成有效证据。”沈砚辞说,“你有海诚的授权,你可以合法调取这些内部文件。我没有。”

陆时衍看着他。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一起过数据’。”

沈砚辞没有否认。

“我需要你的授权。”他说,“我需要你以海诚代理律师的身份,把这些内部文件提交给法庭。这样我才能以启明星代理律师的身份,用这些文件来证明赵明远存在恶意隐瞒。”

“你让我帮你打自己的当事人?”

“赵明远不是你的当事人。他是骗了你的人。”沈砚辞的目光没有移开,“陆时衍,你在法庭上输给我,是因为你的当事人对你撒了谎。现在你有机会证明他在撒谎——你不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林小禾和陈屿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时衍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和法庭上一模一样。但眼底的光,冷得像淬了火的刀锋。

“沈砚辞,”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谈判。你把‘帮我’说成‘帮我’,把‘利用我’说成‘合作’。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是在为启明星的利益服务。你没有提过一个字——关于沈鹤鸣。”

沈砚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沈鹤鸣的事,跟这个案子没有关系。”

“有关系。”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海诚的局是沈鹤鸣布的。你想破这个局,不只是因为启明星是你的客户。是因为——你想赢他。”

沈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陆时衍——”

“你不用否认。”陆时衍打断他,“你十五岁的时候他来找你,你不跟他走。你选了法律这条路,进了高盛,做了法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知道你是在干什么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你在证明一件事。”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证明你不用靠他,也能活得好。甚至——活得比他好。”

空气像被抽干了。

陈屿白低下头,假装在看报表。林小禾盯着天花板,表情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

“你看人,”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一直这么准吗?”

“不是。只对你。”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我想赢他。想了二十年。”

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手指在一页纸上停住。

“但我也是启明星的法务总。这个案子,我不管怎么打,都是在保护公司的利益。这两件事——”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陆时衍,“不矛盾。”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隐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好。”陆时衍说,“我帮你。”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白色面板面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海诚-3专利的续期问题,是整件事的核心。如果我们能证明赵明远在签对赌协议之前就知道续期存在重大障碍,整份对赌协议就可以被认定为合同欺诈。”

他在board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2021年10月,海诚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指出问题。2021年12月,对赌协议签署。2022年3月,第一次续期申请提交。2022年9月,第一次驳回。2023年1月,第二次申请。2023年7月,第二次驳回。”

他转过身,看着沈砚辞。

“关键证据是那份2021年10月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有了它,就能证明赵明远在签约时存在恶意隐瞒。”

沈砚辞站起来,走到面板前,拿起另一支马克笔,在时间线旁边添加了另一条线索。

“盛恒集团。2021年9月,盛恒的战略投资部门第一次接触海诚。2021年11月,盛恒内部的一份备忘录提到‘海诚-3的专利问题可以作为一个有效的谈判筹码’。2022年5月,在第一次续期申请被驳回之后,盛恒反而加大了对海诚的尽调力度。”

他写下“盛恒”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正常的企业尽调,看到专利续期有问题,应该会撤。但盛恒没有。为什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

陆时衍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面板,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你有这份备忘录?”陆时衍问。

“没有。我只知道它存在。”

“在哪?”

“盛恒的内部服务器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时衍把手里的马克笔放下。

“你让我去偷?”

“我没说‘偷’。”沈砚辞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我说的是——合法获取。”

“怎么合法获取?”

“盛恒是上市公司。上市公司的内部备忘录,如果涉及重大资产交易,应该向交易所报备。我可以申请交易所调取盛恒在2021年9月至2022年5月期间的所有与海诚相关的内部文件。”

“申请理由呢?”

“盛恒是海诚-3专利的潜在收购方。如果盛恒在尽调过程中发现了专利问题但没有披露,涉及内幕交易和市场操纵。”

陆时衍挑眉。

“你要用内幕交易的罪名去查沈鹤鸣?”

“我要用法律赋予我的权利,去查一个可能违法的上市公司董事长。”沈砚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法条,“他是不是沈鹤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没有违法。”

陆时衍看着他。

晨光从会议室的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沈砚辞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冷硬、专注、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和法庭上一模一样。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握着马克笔的手指,指节泛白,力度大得几乎要把笔杆捏碎。

“好。”陆时衍说,“你去申请交易所调档。我负责搞定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

他走回座位,拿起文件箱里的一个U盘,放在桌上。

“海诚过去五年的全部服务器数据。技术团队已经导出来了,包括2021年10月的那份技术评估报告。”

沈砚辞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两秒。

“你昨晚没睡,就是在弄这个?”

“嗯。”

“你怎么拿到完整服务器数据的?”

“我跟赵明远说,我需要所有的数据来帮他打官司。他签了授权书。”

“他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他以为我在查启明星的漏洞。他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他的了。”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赞许,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另一个人举着火把站在他面前。

“陆时衍,”他说,“你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跟赵明远彻底翻脸。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对付你。”

“我知道。”

“你不怕?”

“怕。”陆时衍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摸到那枚硬币,“但比起怕赵明远,我更怕——”

他没有说完。

沈砚辞等了五秒。

“更怕什么?”

陆时衍看着他,笑了。

“更怕你一个人。”

沈砚辞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

陈屿白站起来,动作快得像被椅子烫了。

“我去倒杯水。”他说,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像是去倒水的速度走出了会议室。

林小禾也站起来:“我……我去帮忙。”

她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砚辞看着陆时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陆时衍面前,伸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陆时衍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亮。瞳仁里映着沈砚辞的倒影,和窗外CBD的高楼。

“陆时衍,”沈砚辞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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