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怕你站在我这边。”
“为什么?”
“因为——”他的手指抵住陆时衍的胸口,指尖触到心跳的位置,“你站在我这边,我就没有退路了。”
陆时衍低头看着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你需要退路?”
“我一直需要。”沈砚辞的声音轻下去,“从七岁开始,我就需要。因为没有人会真的站在我这边。所以我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管跟谁合作,不管跟谁——”
他顿了一下。
“不管跟谁在一起。”
陆时衍伸手,握住他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现在呢?”
沈砚辞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现在——”他说,“你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陆时衍的手指收紧,把他拉近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沈砚辞。”
“嗯。”
“你不需要退路。”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走。”
沈砚辞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陆时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昨晚一夜没睡留下的痕迹。但眼神很稳,稳得像他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的时候。
“你这个人,”沈砚辞说,“说话跟打官司一样——听起来都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你怎么证明?”
“不需要证明。你信就行。”
“我不信任何人。”
“你信我。”
“凭什么?”
“凭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凭你带我去那家没有招牌的餐厅。凭你告诉我沈鹤鸣是你爸。”
沈砚辞沉默了。
陆时衍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触到后颈的皮肤。
“你信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砚辞闭上眼睛。
“陆时衍。”
“嗯。”
“你别让我后悔。”
“不会。”
沈砚辞睁开眼睛,目光在陆时衍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揪住陆时衍的领口,把他拉下来,在嘴唇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
只是一个吻。
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终于松开了手,任由自己坠落。
陆时衍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
会议室的门关着,落地窗外的阳光正好,CBD的高楼在阳光里反射着刺眼的光。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也从不等人。
但在这个会议室里,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陈屿白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和林小禾的咳嗽声。
两个人分开。
沈砚辞转过身,走到面板前,拿起马克笔,继续写。
“海诚的内部技术评估报告,是证明赵明远恶意隐瞒的核心证据。但光有这份报告还不够——我们需要证明盛恒知情。”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腔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时衍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回座位,拿起U盘,递给沈砚辞。
“海诚的全部数据。你的团队先过一遍,标记出所有与盛恒相关的邮件和文件。然后——”
“然后?”沈砚辞接过U盘,手指碰到陆时衍的指尖时,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一起去找赵明远。”陆时衍说,“给他两个选择——要么配合我们,把盛恒的局供出来;要么自己扛所有的锅。”
沈砚辞的手指在U盘上收紧。
“赵明远不会配合。”
“他会。”陆时衍靠在椅背上,表情平静得像在下一盘已经算好所有步数的棋,“赵明远这个人,胆小、贪婪、没担当。你给他两条路,一条是坐牢,一条是出卖别人——他一定会选第二条。”
“你怎么知道他选第二条?”
“因为他在法庭上出卖过我。”陆时衍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他为了自保,可以出卖任何人。包括沈鹤鸣。”
沈砚辞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你告诉我沈鹤鸣是幕后黑手的那一刻。”
“你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这个?”
“不全是。”陆时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还想了一件事。”
“什么?”
“你在那栋红砖楼里住了多久?”
沈砚辞的眉毛动了一下。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
“冷不冷?”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住了三年,冬天冷不冷。”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面板,手里的马克笔悬在半空。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冷。”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冬天暖气不行。窗户漏风。我买了那种封窗的胶带,把所有的缝隙都贴上了。但还是冷。”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买了一个电暖器。那种小的,放在脚边。晚上开着它看书,脚是暖的,手是冷的。”
陆时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高盛。刚进去第二年。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回家就是睡觉。”
“你有没有想过——去找沈鹤鸣?”
沈砚辞的手停住了。
“想过。”他说,“很多次。”
“为什么没去?”
“因为——”他把马克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陆时衍,“我去找他,就证明我输了。证明我一个人活不下去。证明我七岁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
陆时衍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沈砚辞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
“你没有输。”陆时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一个人活了二十年,比任何人都强。”
沈砚辞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陆时衍的衬衫,指节收紧,力度大得像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会议室的门开着,走廊里传来陈屿白和林小禾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陆时衍。”
“嗯。”
“你说赵明远会选第二条路。”
“嗯。”
“如果他选了呢?”
“如果选了,我们就有了指证盛恒的证人。”
“然后呢?”
“然后——”陆时衍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你就赢了。”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赢的人是你。”他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你的。”
“不重要。”陆时衍说,“重要的是——我们一起赢了。”
沈砚辞的嘴角弯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像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光。但这一次,那道光照了很久。
“好。”他说,“一起赢。”
他转过身,重新拿起马克笔,在面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目标:证明盛恒集团在启明星诉海诚科技对赌协议纠纷案中存在幕后操纵行为。”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马克笔放下,看着面板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线索链和证据清单。
“两天之内,我要把这份证据清单变成正式的补充证据材料,提交给法庭。”
“两天?”陆时衍挑眉。
“怎么?嫌多?”
“嫌少。我以为你会说一天。”
沈砚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不是对你有信心。”陆时衍走到他身边,伸手把面板上的一条线改了一下,“是对我们两个有信心。”
沈砚辞看着他修改的那条线——陆时衍把“盛恒的备忘录”和“海诚的技术报告”之间的逻辑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晰、更严密。
“你的逻辑,”沈砚辞说,“一直这么好吗?”
“不是。是在遇到你之后才变好的。”
“为什么?”
“因为——”陆时衍把马克笔放回面板的槽里,转过身面对他,“以前我只想赢。现在我想——赢得漂亮。”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陆时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那你吃这套吗?”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U盘,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停下来。
“吃。”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时衍站在原地,看着门口。
走廊里传来沈砚辞的脚步声——稳定、有力、不紧不慢。和那天在法院门口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陆时衍说不上来。
也许是他的步伐比那天轻了一点,也许是他攥着U盘的手指比那天松了一点,也许是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只是那么一眼,很快,像不经意的一瞥。
但陆时衍看到了。
他看到沈砚辞的眼睛在回头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冷硬的、刀锋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温热的、缓慢的、像水一样渗透进来的光。
他笑了笑,走回座位,拿起被沈砚辞摘下来的眼镜,重新戴上。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
面板上写满了字,桌上摊着文件,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整个会议室照得通明。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今晚加班。你也别想跑。”
陆时衍笑着打字。
“没想跑。”
“你最好。”
“沈砚辞。”
“嗯?”
“你刚才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看错了。”
“没有。我看到了。”
“你眼花了。”
“我视力5.0。”
“那你看到的是幻觉。”
“你回头的时候,笑了。”
“我没有。”
“你有。”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闲。有个案子要打,有个对手要赢,有个人要追。”
“追到了吗?”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追到了一半。还有一半,等他亲口说。”
对面沉默了。
然后——
“等你把这个案子赢了再说。”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箱,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
“陆时衍。”
“嗯?”
“你那个衬衫——”
“怎么了?”
“扣子又掉了。”
陆时衍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掉了。
“这次是谁扯的?”
“你猜。”
“我猜是你。”
“猜对了。今晚来缝。”
“你不是说不教我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改主意?”
“因为——”
对面正在输入了很久。
“因为你学不会,但我可以帮你缝。”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看着这行字,忽然笑出了声。
走廊尽头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打字:“好。今晚你缝。”
“嗯。”
“沈砚辞。”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对面沉默了三秒。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是。你也是。”
“我知道。”
两个人同时打出这两个字。
陆时衍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忽然觉得——
这场官司,他赢定了。
不是赢赵明远,不是赢沈鹤鸣,不是赢任何一个人。
而是赢了一个人。
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会带他去没有招牌的餐厅、会告诉他“冬天很冷”、会说“你学不会但我可以帮你缝”的人。
他赢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心甘情愿输的人。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金属面板上——深灰色西装,半框眼镜,嘴角的笑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