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计划。”
“不是。”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在利用你的同时也在想你,你会更分不清哪句是真的。”
“你怕我分不清?”
“我怕你分清了之后,就不来了。”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空——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挂在天边,白得刺眼。有一只鸟从两栋楼之间飞过去,翅膀扇动的频率很快,像一颗移动的心脏。
“沈砚辞。”
“嗯。”
“你低估我了。”
“什么?”
“我不会因为你利用我,就不来了。”
对面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你利用我,说明你需要我。你需要我,说明你信我。你信我——说明你刚才说的那几句真话,是真的。”
“你不生气?”
“生气。很生气。”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比起生你的气,我更想帮你把这个案子打赢。等你赢了沈鹤鸣、赢了方志远、赢了所有你应该赢的人之后——”
“之后?”
“之后我再跟你算账。”
对面沉默了五秒。
“算什么账?”
“你利用我的账。你瞒我的账。你在酒吧里设计我的账。”
“怎么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时衍。”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你教我的。你说——‘昨晚你咬我那六口,我记着呢’。”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那张便签还留着?”
“在钱包里。”
“三张都在?”
“三张都在。”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手机黑屏上。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也是。”
“你也有?”
“嗯。你留在我枕头下面的那张。‘你昨晚抓我那四次,我也记着呢。P.S. 今晚继续。’”
“你留着那张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留着。”
“沈砚辞。”
“嗯。”
“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想我了?”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赢了。”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笑出了声。停车场入口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他把车窗摇下来,让外面的空气灌进来。
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赵明远那边,如果他选第二条路,接下来的事我来处理。”
“为什么?”
“因为方志远是我的。我要亲自跟他算。”
陆时衍看着这行字,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好。方志远是你的。沈鹤鸣呢?”
“沈鹤鸣也是我的。”
“那你分给我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你分到了我。”
陆时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五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乱,垂在眉骨上方。
他打字:“这笔账,我先记着。”
“记着。等我赢了再说。”
“你赢了之后呢?”
“之后——再说。”
陆时衍把手机放到副驾上,挂挡,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把墨镜戴上,世界变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色。
手机又震了。他没有马上看,等了一个红灯才拿起来。
“陆时衍。”
“嗯。”
“你今天来找赵明远之前,就知道他会选第二条路。对不对?”
“对。”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五个小时?”
“因为——他需要这五个小时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不是懦夫,说服自己是被逼的,说服自己‘没有别的选择’。等他说服了自己,他就会变成一个非常好的证人。因为他会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是算到的。是见多了。”
“见多了?”
“对。我在衡正的时候,见过太多赵明远这种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懦弱的人。懦弱的人做错了事,第一反应不是认错,而是找借口。你给他五个小时找借口,他会把所有的借口都编得滴水不漏。然后你在法庭上问他——他会把那些借口当成真话说出来。”
红灯变成了绿灯。陆时衍踩下油门。
“你在衡正学的这些东西?”
“嗯。”
“周远舟教你的?”
“周远舟教了我很多东西。怎么打官司,怎么写诉状,怎么在法庭上说话。但他没有教我——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背台词。这个是我自己学会的。”
“怎么学会的?”
“被他出卖的那天。”
对面沉默了。
“陆时衍。”
“嗯。”
“你跟周远舟之间的事——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我现在问了。”
陆时衍把车开进律所的地下车库,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来。车库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把整个车厢照得通明。
“五年前,衡正接了一个案子。标的额很大,客户很重要。周远舟让我负责。我做了三个月的准备,所有的证据链都搭建好了。开庭前一周,周远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他跟对方达成了和解协议,条件是我退出这个案子。”
“为什么?”
“因为对方开了一个周远舟拒绝不了的价格。而那个价格里,包括让我闭嘴。”
“他让你背锅?”
“对。他让我对外说,是我工作失误导致案子失败。作为补偿,我放弃在衡正的全部股权,带着我的人离开。他给我签了一份竞业限制协议,三年内不能碰他的客户。”
“你签了?”
“签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签,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毁掉我。他是我的师父,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所有的漏洞、所有的软肋。跟我打官司,他赢不了我。但跟我打舆论战,我赢不了他。”
陆时衍把墨镜摘下来,放在仪表盘上。
“所以我没有打。我签了协议,走了。带着我的人,带着我能带走的客户,重新开始。”
“你恨他吗?”
陆时衍想了想。
“不恨。但我记住了一件事——在这个行业里,能出卖你的人,永远是你最信任的人。”
“所以你从那以后,谁都不信了?”
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不是谁都不信。是学会了——在信一个人之前,先想清楚他有没有可能出卖我。如果有可能,值不值得。”
“那我呢?”
“你什么?”
“你信我之前,想清楚了没有?”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看着车库的天花板。水泥灰色的,上面有管道的痕迹和消防喷淋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想。你太快了。”
“我太快了?”
“对。你在法庭上太快了,在酒吧里太快了,在酒店里太快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反应过来了什么?”
“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值不值得了。”
车库里的灯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开关上碰了一下。
“那你现在呢?后悔吗?”
陆时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行字,笑了。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来不及想的人。”
对面沉默了。
然后——“陆时衍。”
“嗯。”
“你真的不生气?我在利用你。”
“生气。”
“那你为什么还说这些?”
“因为——生你的气和想你,这两件事不矛盾。”
对面沉默了更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手机没电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样?”
“正因为知道,才这样。”
“陆时衍。”
“嗯。”
“赵明远选第二条路之后,方志远会来找你。”
“我知道。”
“他会开条件。会威胁你。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退出这个案子。”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但我更怕——”
他删掉了“你一个人”,重新打了四个字。
“我后悔。”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打开车门,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时衍。”
“嗯。”
“你把钱包里那三张便签拿出来。”
“干什么?”
“数一数。”
陆时衍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夹层。
三张便签叠在一起。第一张,沈砚辞写的。第二张,沈砚辞写的。第三张,他写的。
他数了一遍。三张。
“三张。”他打字。
“你再数一遍。”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三张。
“三张。”
“你把第三张翻过来。”
陆时衍把第三张便签从钱包里抽出来,翻到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不是他写的。
笔迹瘦硬有力,笔锋凌厉,和第一张便签上的字一模一样。
“忘了告诉你。你写的那张,背面也有字。”
陆时衍把便签凑近电梯的灯光,看清了那行字。
“P.P.S. 你不用学缝扣子。以后掉了,我帮你缝。”
电梯门开了。他站在电梯里,没有走出去。
门关上了,又开了。声控的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他站在电梯里,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不是眼底有光,而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手机震了。
“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写的?”
“你睡着之后。”
“你偷看了我的便签,还在背面写了字?”
“对。”
“你就不怕我发现?”
“怕。但我想让你发现。”
“为什么?”
“因为——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陆时衍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河。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分到了我。”
“嗯。”
“那你知不知道,你分到的是什么?”
“什么?”
“一个会在法庭上输给你的人。一个会在凌晨三点穿越半个城市的人。一个会给你买衬衫的人。一个——”
他停了一下,删掉了最后四个字,换了三个字。
“不后悔的人。”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陆时衍。”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让人想揍你,又想——”
他没有打完。
“想什么?”
“不告诉你。”
陆时衍笑着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沈砚辞。”
“嗯。”
“下午五点之前,赵明远会给你打电话。”
“你怎么知道是给我,不是给你?”
“因为他不敢打给我。他怕我。”
“他就不怕我?”
“他更怕你。”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给他五个小时找借口。”
对面沉默了一下。
“陆时衍。”
“嗯。”
“你真的很了解我。”
“不是了解你。是——在学你。”
“学我什么?”
“学你——在动手之前,先把所有的路都算好。”
“学得怎么样?”
“还差得远。”
“差在哪?”
“差在——你算了两年的局,我只算了两天。”
“那你以后慢慢学。”
“跟你学?”
“跟我学。”
陆时衍推开门,走进家里。客厅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个小小的绿色光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
“好。跟你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