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沈砚辞还趴在他胸口,呼吸平稳,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同。醒着的时候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冷硬、锋利、拒人于千里之外。睡着的时候却像一只蜷缩的猫,所有的刺都收起来了,露出柔软的内里。
陆时衍低头看他,手指不自觉地穿过他的头发。
沈砚辞的头发很软,和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时衍伸手去够床头柜,屏幕上显示着林小禾的十七个未读消息和三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陆律,出事了。海诚那边有人给咱们发了律师函,说咱们调取内部数据的行为涉嫌侵犯商业秘密。赵明远反悔了。”
陆时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了一眼胸口的沈砚辞,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脑袋挪到枕头上。沈砚辞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陆时衍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肩胛骨——上面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红色的、紫色的,从后颈一路蔓延到腰际,像一幅未完成的地图。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拿着手机走到客厅。
林小禾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陆律,你终于接了!”林小禾的声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赵明远今天凌晨三点给咱们发了律师函,说咱们调取海诚内部数据的行为超出了授权范围,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他还说要向律协投诉——”
“慢点说。”陆时衍走到落地窗前,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谁给他发的律师函?”
“衡正律所。就是之前启明星那边原本要用的那家。”
陆时衍的眼睛眯起来。
衡正律所。他当然知道这家律所——他的前东家。
他在衡正待了五年,从一个小律师做到合伙人,然后因为一场权力斗争,被自己的师父——衡正的创始合伙人周远舟——逼到墙角,最后带着自己的团队和客户,干净利落地离开了。
那场离开在外人看来体面得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演出,但只有陆时衍自己知道,那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割地赔款。他放弃了在衡正的全部股权,签了一份长达三年的竞业限制协议,换来的是自己团队的完整和周远舟在圈子里的一句“好聚好散”。
他从来没输过官司,但那一次,他输给了自己人。
而现在,赵明远的律师函是衡正发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在他背后捅了一刀,而且这个人知道他正在调查什么。
“把律师函全文发给我。”陆时衍说,“另外,联系咱们的技术团队,让他们把所有数据导出记录保存好,一份都不许删。”
“明白。但是陆律,赵明远那边——”
“我来处理。”
他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没动。
六月的晨光把整个城市照得通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也从不等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辞披着浴袍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到陆时衍身边,靠在落地窗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出事了?”
陆时衍看着他。
晨光打在沈砚辞脸上,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昨晚两个人折腾到天亮,他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没事。”陆时衍说。
“撒谎。”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你接电话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陆时衍没说话。
沈砚辞也不追问。他转身走进开放式厨房,打开咖啡机,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公寓里给陆时衍煮咖啡。
“赵明远反悔了?”沈砚辞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
陆时衍挑眉:“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沈砚辞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你昨天去找他要了内部数据,以赵明远的性格,当时答应你是被你的气势压住了。回去睡一觉,越想越害怕,肯定要找人来撑腰。”
“你认识赵明远?”
“打过一次交道。”沈砚辞按下研磨机的按钮,机器轰鸣起来,他的声音被盖住了大半,“胆小、贪婪、没担当。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找替罪羊。”
咖啡豆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陆时衍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辞的背影——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的系带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后颈上全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你对他发律师函的事,一点都不意外?”陆时衍问。
沈砚辞把研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纸,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意外的是你。你太相信‘应该’了——你觉得赵明远应该配合你,因为你是在帮他。但赵明远不这么想。他只觉得你太危险了,要赶紧跟你切割。”
热水注入滤杯,咖啡的香气被彻底激发出来。
沈砚辞把第一杯咖啡推到陆时衍面前——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注意到陆时衍只喝黑咖啡的。
“你这个人,”沈砚辞端起自己的杯子,目光越过杯沿看着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干净了。”
“干净?”
“你在一个肮脏的行业里,用一种干净的方式打官司。”沈砚辞喝了口咖啡,“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遵守规则、尊重逻辑、相信证据。但现实是——大部分人连自己撒的谎都信以为真。”
陆时衍端着杯子,没有喝。
他看着沈砚辞——这个人明明只认识他不到四十八小时,却像一把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开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部分。
“那你呢?”陆时衍问,“你遵守规则吗?”
沈砚辞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遵守我的规则。”
“和我的不一样?”
“一样的地方在于,”沈砚辞直视他的眼睛,“我们都想赢。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不介意脏。”
空气安静了三秒。
陆时衍忽然笑了。他端着咖啡杯走到沈砚辞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人。
“沈砚辞,”他说,“你昨天说你完了。我现在觉得,我也快了。”
沈砚辞抬眼看他,目光依然锋利,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那正好,”沈砚辞说,“一起完。”
陆时衍低下头,在沈砚辞的嘴角印了一个咖啡味的吻。
很轻,很短,像蜻蜓点过水面。
沈砚辞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陆时衍。”
“嗯?”
“你那个案子,别碰了。”
陆时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说过了,海诚的问题不止那些。你挖得越深,越危险。”沈砚辞的声音低下去,“赵明远发律师函只是开始。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你停下来。”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沈砚辞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陆时衍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担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伸出手,不知道该拉对方一把,还是该把对方推下去。
“陆时衍,你是个好律师。但好律师在这个行业里,活不长。”
陆时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担心我?”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陆时衍。阳光把他浴袍的轮廓勾勒出来,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启明星这个案子,”沈砚辞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是哪样?”
沈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海诚和启明星的对赌协议,”沈砚辞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陆时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明远签那份对赌协议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完不成业绩对赌。但他还是签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衍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赵明远明知完不成对赌还要签,那就说明——
“他想要的是对赌失败。”陆时衍说,“他想要启明星的投资款,但不打算还。”
沈砚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窗外的城市,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海诚科技的核心资产是‘海诚-3’专利。但如果这项专利的续期有问题,整家公司的估值就会归零。赵明远在签对赌协议的时候隐瞒了这个问题,等对赌失败、启明星要追究他违约责任的时候,他再把专利问题抛出来——对赌协议无效,启明星的投资款打了水漂,赵明远一分钱都不用还。”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
这个局比他想象的更大、更脏。
“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他问。
“从我接手这个案子开始。”沈砚辞说,“我在高盛的时候做过海诚的尽调,当时就发现了专利续期的问题。后来启明星要投海诚,我反对过,但投资团队不听。等出了事,他们才来找我擦屁股。”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赵明远在撒谎。”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法庭说?”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陆时衍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没有证据。”他说,“我知道赵明远在撒谎,但我拿不出能让他认罪的证据。我能做的只是在法庭上证明对赌协议存在重大瑕疵,帮启明星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直到你来了。”
陆时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赢了我,”沈砚辞说,“不是因为你的当事人坑了你,而是因为——你用了三个月准备的案子,我只用了三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时衍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意味着你比我强。”
“不。”沈砚辞摇头,“意味着——我比你更早看到了真相。但看到真相和证明真相是两回事。我能赢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的论证体系里有漏洞。但那个漏洞不是我找到的,是你自己暴露的。”
“什么意思?”
“你在法庭上太完美了。你的论证、你的逻辑、你的证据链——全都完美得像教科书。但正因为太完美了,所以当你的当事人对你撒谎的时候,你的整个论证体系就会崩塌。而我,只是刚好站在那个崩塌的点上。”
陆时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双手插进口袋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你在告诉我,”他慢慢地说,“我输给你,不是因为你比我强,而是因为我的当事人是个骗子。”
“你输给我,”沈砚辞纠正他,“是因为你太相信你的当事人了。你相信所有人都会跟你说真话,相信所有的证据都是真实的,相信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和法庭上的一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陆时衍面前,直视他的眼睛。
“但世界不是法庭,陆时衍。法庭上有规则,有程序,有法官。但外面没有。外面只有利益、算计、背叛——还有那些愿意为了利益出卖一切的人。”
陆时衍看着沈砚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怎么变成这样的?”陆时衍问,“这么不相信任何人。”
沈砚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本能反应。
“因为被相信的人出卖过。”
他没有说细节。但陆时衍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足够多的信息——那是一个人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再也没有真正愈合过的伤口。
陆时衍伸手,手指穿过沈砚辞的头发,指尖触到他的后颈。
“谁?”
沈砚辞没有躲,但他的肩背线条在陆时衍的指尖下绷紧了。
“不重要了。”
“告诉我。”
“陆时衍——”
“告诉我。”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谁让你变成这样的?”
沈砚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危险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我的合伙人。”他说,“在高盛的时候。我们一起做了一个项目,出了事,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我头上。我被停职调查了三个月,最后虽然洗清了罪名,但——”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值得你完全信任。”
陆时衍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
“那你为什么相信我?”
“我什么时候相信你了?”
“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陆时衍说,“你不相信任何人,但你叫了我的名字。”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是错误。”他说。
“是吗?”
“是。”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来?”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陆时衍的肩膀上,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
“因为我是人。”他说,“我也会犯错。”
陆时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沈砚辞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下来,像一座被阳光晒化的冰山。
“沈砚辞,”陆时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刚才说,看到真相和证明真相是两回事。”
“嗯。”
“如果我能证明呢?”
沈砚辞抬起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证明什么?”
“证明赵明远在设计局。”陆时衍说,“证明海诚科技在签约时故意隐瞒了专利续期的问题。证明这一切不是‘商业判断失误’,而是‘合同诈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