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的眼睛眯起来。
“你做得到?”
“我昨晚看了海诚三年的内部审计报告。”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某种被点燃的东西在燃烧,“赵明远的问题不只是‘海诚-3’。过去三年,他至少做了五笔关联交易转移资产。如果我把这些东西串起来——”
“那你就会成为赵明远的头号敌人。”沈砚辞打断他,“他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这个案子的。”
陆时衍笑了。
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和法庭上一模一样。但眼底的冷光,让人头皮发麻。
“你忘了,”他说,“我的职业生涯就是从被人追杀开始的。”
沈砚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终于做了决定。
“如果你要做,”他说,“那就做干净点。别留尾巴。”
陆时衍挑眉:“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
“拦不住。”
“那我就不浪费口水了。”沈砚辞从他怀里退出来,重新端起咖啡杯,表情恢复了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个案子,我们一起做。”
陆时衍看着他。
“你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沈砚辞喝了一口咖啡,“启明星是我的客户,海诚的局如果不彻底揭开,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海诚。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杯沿看着陆时衍。
“而且——我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赢。”
陆时衍的嘴角弯起来。
“如果我赢了呢?”
“那我就服你。”
“如果我输了呢?”
沈砚辞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伸手整理了一下他浴袍的领口——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道褶皱。
“你不会输。”他说,“因为我会在你输之前,把桌子掀了。”
陆时衍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的领口上移动,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坠落的感觉。
他伸手,扣住沈砚辞的后脑勺,把人拉过来,在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沈砚辞。”
“嗯。”
“你刚才说你完了。”
“嗯。”
“我也完了。”陆时衍说,“从我在法庭上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就完了。”
沈砚辞闭上眼睛,睫毛在他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时衍。”
“嗯。”
“闭嘴。”
陆时衍笑了。
他低下头,把沈砚辞重新抱进怀里。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晨光在他们身上铺展开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窗外的城市醒了,车流开始涌动,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刚刚在彼此的怀里,签下了一份没有纸笔、没有见证人、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协议。
但那可能是他们这辈子签过的,最重要的合同。
陆时衍的手机又震了。
他一只手搂着沈砚辞,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林小禾的消息:“陆律,律师函收到了。另外,周远舟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他‘很久没见你了,想请你吃个饭’。”
陆时衍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
周远舟。
他的前师父,他的前合伙人,那个在衡正把他逼到墙角的人。
三年了,从来没联系过他。
现在赵明远的律师函是衡正发的,而周远舟恰好在这个时候要“请他吃饭”。
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
“谁的消息?”沈砚辞闷在他怀里问。
“一个老朋友。”陆时衍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约我吃饭。”
“什么老朋友?”
“一个出卖过我的老朋友。”
沈砚辞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吗?”
陆时衍想了想。
“去。”他说,“我想看看,他这次又想从我身上拿走什么。”
沈砚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我陪你去。”
陆时衍挑眉:“你以什么身份?”
沈砚辞伸手,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
“你的对手。”他说,“在法庭上。”
他的手指在陆时衍的胸口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向卧室。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在法庭外面——”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轻到几乎听不见。
“再说。”
陆时衍看着他的背影——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颈上全是他留下的痕迹,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沈砚辞昨晚说的话。
“我完了。”
是的,他们都完了。
从第一次对视开始,从第一次交锋开始,从第一次在月光下交出彼此的软肋开始——
他们就注定要一起沉下去。
陆时衍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永远不会睡觉的城市。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但暴风雨已经在路上了。
他拿出手机,给林小禾回了条消息:“帮我约周远舟,今天下午。另外——”
他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沈砚辞正在穿衣服,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上,遮住了昨晚所有的痕迹。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完成一个不需要思考的程序。
但系到领口第三颗扣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那颗扣子昨晚被陆时衍扯掉了,现在只剩一根线头孤零零地挂着。
沈砚辞低头看着那根线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衬衫领子翻起来,遮住了那个缺口。
陆时衍的嘴角弯起来,继续打字:
“另外,帮我买一件衬衫。白色,尺码175/92A。送到国贸公寓3号楼2203。”
林小禾秒回:“???陆律你在哪???谁的衬衫???”
陆时衍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卧室。
沈砚辞正在对着镜子系领带——黑领带,系得规整,但领口第一颗扣子是解开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和昨天在法庭上一模一样。
但陆时衍知道,那截锁骨下面,全是他留下的痕迹。
“你的扣子掉了。”陆时衍说。
“我知道。”
“我让人送一件新的过来。”
“不用。”
“沈砚辞——”
“我说不用。”沈砚辞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掉了就掉了。反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反正晚上还会掉。”
陆时衍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沈砚辞——这个人站在晨光里,白衬衫黑领带,表情冷淡克制,眼神锋利得像一把刀。但嘴唇微弯的弧度,泄露了某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陆时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口的线头扯掉。
“沈砚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沈砚辞抬眼看他。
“想什么?”
陆时衍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砚辞的耳朵。
“在想——今天能不能早点下班。”
沈砚辞的耳根红了。
只是一瞬间,红晕从耳尖蔓延到耳垂,然后又被他强行压回去,像关掉一盏灯。
他伸手,推开陆时衍的脸。
“滚。”他说,“上班去。”
陆时衍笑着走出卧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还站在镜子前面,手指抚过领口那个掉了扣子的位置,表情若有所思。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一些,但眉眼的线条依然锋利,像一把永远不回鞘的刀。
陆时衍忽然觉得,这把刀他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出来了。
他走出公寓,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衬衫不用买了。”
陆时衍打字:“为什么?”
“我有备用的。”
“备用的放在哪?”
“办公室。”
“所以你打算穿着掉了扣子的衬衫去上班?”
“到办公室再换。”
“那从公寓到办公室这段路呢?”
“没人看。”
“我在看。”
对面沉默了。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陆时衍,你是不是闲得慌?”
“不是。我只是在关注我的对手。”
“关注对手的衬衫扣子?”
“关注对手的一切。”
对面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陆时衍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手机才震了一下。
“......疯子。”
陆时衍对着屏幕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发动车子,驶出车库。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晃得人眼睛发花。他伸手去拿墨镜,手指碰到眼镜盒的时候,又碰到了钱包。
他顿了一下。
钱包夹层里,两张酒店便签叠在一起。第一张:“出了这个房间就忘了。”第二张:“昨晚你咬我那六口,我记着呢。”
今天早上,他出门之前,在沈砚辞的枕头下面留了第三张。
上面写着:“你昨晚抓我那四次,我也记着呢。P.S. 今晚继续。”
红灯。
陆时衍停下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对话框里,沈砚辞的头像旁边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今晚我不加班。”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绿灯亮了。
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在他眼前铺展开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座城市从不睡觉,也从不等人。
但今天,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慢到他已经开始期待晚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