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海诚科技的CEO办公室。
赵明远坐在真皮老板椅上,脸上的表情介于心虚和讨好之间。上次庭审结束后,他打了十七个电话,陆时衍一个没接。他以为这位从不败诉的王牌律师要撂挑子了。
“陆律师,坐,坐。”赵明远站起来,殷勤地指着沙发,“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陆时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明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赵总,我来只有一件事。”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赵明远面前。
“签了它。”
赵明远低头一看——授权委托书的补充协议。条款只有一条:海诚科技授权陆时衍及其团队,查阅公司过去五年全部内部文件,包括董事会会议纪要、审计报告、往来邮件,以及所有涉及“海诚-3”专利的文件。
赵明远的脸色变了。
“陆律师,这个——”
“你在上次庭审前,隐瞒了‘海诚-3’专利续期的问题。”陆时衍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因此败诉。从业九年,第一次。”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赵明远下意识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陆时衍的眼睛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如果你还想让我继续代理这个案子,”陆时衍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从现在开始,对我坦白。所有的。”
他把“所有的”三个字咬得很重。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海诚科技过去三年所有的内部审计报告,”他说,声音有些发虚,“有一些……不太好看的东西。”
陆时衍拿过U盘,握在手心里。
“谢谢配合。”他把眼镜戴回去,恢复了那副温润得体的精英模样,“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
走出海诚大厦的时候,陆时衍给林小禾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让技术部的人把海诚过去五年的服务器数据全部导出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车窗外的阳光很烈,打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睛发花。他伸手去拿副驾上的墨镜,手指碰到眼镜盒的时候,碰到了另一件东西——钱包。
他顿了一下,把钱包打开。
夹层里,两张酒店便签叠在一起。
第一张:“陆律师,昨晚的事,出了这个房间就忘了。下次法庭上见,我不会手下留情。——沈砚辞”
第二张:“昨晚你咬我那六口,我记着呢。”
陆时衍看着那两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把钱包合上,发动了车。
晚上九点,陆时衍在律所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面前摊着海诚科技三年的内部审计报告。
数字不会说谎,但人会。
海诚科技的问题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海诚-3”专利续期只是冰山一角。过去三年,这家公司至少有五起重大诉讼未在投资协议中披露,还有两笔关联交易存在利益输送嫌疑。
沈砚辞在法庭上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微信消息,纯黑头像。
“听说你去找赵明远要了内部审计报告?”
陆时衍挑眉。这人的消息也太快了。
“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没有秘密。”
“你在监视我?”
“我在关心我的对手。一个太弱的对手,赢了也没意思。”
陆时衍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昨晚沈砚辞趴在他胸口时,手指攥紧他衬衫的力度。那个力度和现在这条消息的语气,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错位。
他打字:“你凌晨三点不睡觉,就为了关心你的对手?”
“失眠。”
“为什么失眠?”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
陆时衍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举在脸前面,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是因为我昨晚咬你那几口?”
“陆时衍。”
“嗯?”
“你是不是想死。”
“你打不过我。”
“你试试。”
陆时衍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在酒店,沈砚辞在他锁骨上咬的那一口,现在还在疼。
他摸了摸那个位置,指腹触到一小块结痂。
“沈砚辞。”
“又怎么了。”
“你昨晚咬我那口,也挺狠的。”
“你活该。”
“所以我们现在是互咬了?”
“………”
“礼尚往来,下次我得还回去。”
对面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陆时衍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像一个人反复把写好又删掉。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只有两个字:
“疯子。”
陆时衍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
他正准备再回点什么,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微信,是电话——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陆律师。”对面是沈砚辞的声音,比微信语音里更低,像是刻意压着的,“你在办公室?”
“嗯。”
“一个人?”
“一个人。”陆时衍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砚辞没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衣服摩擦麦克风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被压制的、带着某种隐忍意味的喘息。
陆时衍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不稳。
“沈砚辞?”
“嗯。”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又重了一分。陆时衍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信息碎片拼在一起——凌晨三点、失眠、一个人、这种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沈砚辞,”他的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在……”
“闭嘴。”沈砚辞打断他,声音里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你别说话。”
陆时衍没有闭嘴。
“你在想我。”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五秒里,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陆时衍……”沈砚辞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你再说话,我挂了。”
“你不会挂。”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就已经不想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砚辞发出一声很低的、像被什么东西击溃了的声音——不是呻吟,也不是叹息,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心脏发紧的东西。
陆时衍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昨晚的画面——沈砚辞趴在他胸口时手指攥紧他衬衫的力度、月光下那双燃烧着不甘与渴求的眼睛、后颈上他留下的痕迹。
“沈砚辞。”
“……嗯。”
“你在哪?”
“家。”
“地址发给我。”
“你来干什么?”
陆时衍站起来,一只手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你说我来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沈砚辞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某种自嘲的意味。
“陆时衍,”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来了就能怎么样?”
“我没觉得我能怎么样。”陆时衍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单手穿上外套,“但我觉得,你希望我来。”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凭你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
沈砚辞没说话。
陆时衍拿起车钥匙,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
电梯下降的时候,信号断了一下。重新接通的时候,他听到沈砚辞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国贸公寓,3号楼,2203。门禁密码是……”
陆时衍的车在三环上开了二十分钟。
凌晨的三环空空荡荡,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稳。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在干什么。
凌晨三点,从一个案子跳到另一个案子,从一个男人的法庭跳到这个男人的床上。他不是没有过一夜情,但他从来不会在事后主动联系对方,更不会在凌晨三点接到一个电话就开车穿越半个城市。
但沈砚辞不一样。
沈砚辞像一颗钉子,从他第一次在法庭上看到那个白衬衫的背影开始,就被钉进了他的视线里。然后是酒吧里的偶遇、酒店里的纠缠、便签上的字迹、微信里的对话——每一件事都在把那颗钉子钉得更深。
深到他已经拔不出来了。
他把车停进国贸公寓的地下车库,坐电梯上了22楼。
2203的门是智能锁。他按下沈砚辞发给他的密码——1217。
门开了。
公寓里很暗,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深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光晕。客厅很大,但东西很少——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书和法律文件。
沈砚辞站在落地窗前面,背对着门。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从背后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和一小截后颈——后颈上还有昨晚陆时衍留下的痕迹,红色的,像几枚印章。
陆时衍关上门,站在玄关,没有往前走。
“你来了。”沈砚辞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你来了”而不是“凌晨三点你从城市的另一头赶过来”。
“你叫我来的。”
“我叫你来你就来?”
“你叫我来,我就来。”
沈砚辞转过身。
落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眉骨、鼻梁、嘴唇,最后消失在浴袍的领口里。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正常的亮,而是失眠到凌晨三点之后、瞳孔被放大到极限的那种亮。像暗夜里的猫,瞳孔里映着光,却看不清底下的情绪,只余一片幽深。
陆时衍往前走了一步。
“你头发没干。”
“不想吹。”
“会感冒。”
“无所谓。”
陆时衍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五米变成了三米。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头发没干?”
沈砚辞靠在落地窗上,玻璃上映着他的倒影,和窗外的城市夜景重叠在一起。
“我叫你过来,”他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是因为你欠我的。”
“我欠你什么?”
“你昨晚咬了我六口。”
陆时衍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距离沈砚辞一米的地方,两个人面对面。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所以呢?”他问。
“所以,”沈砚辞伸出手,手指勾住陆时衍的领带,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我今晚要还。”
陆时衍的呼吸频率变了。
他没有反抗,任由沈砚辞把他拽到面前。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沈砚辞的呼吸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和昨晚的威士忌味完全不同,但同样让人心跳加速。
“你想怎么还?”陆时衍问,声音低哑。
沈砚辞没有回答。
他松开领带,手指移到陆时衍的衬衫领口,一颗一颗地解扣子。
第一颗。锁骨露出来——上面还有他昨晚咬的痕迹。
第二颗。胸膛露出来——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在法庭上从不紧张的人。
第三颗。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沈砚辞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没有继续往下。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陆时衍锁骨上的咬痕——他昨晚留下的那个。
舌尖抵住齿痕,轻轻地舔了一下。
陆时衍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