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把商裴那半句话弹回交易室,尾音刮在冷空调里。
李安梧按住桌角起身,刚走两步,膝盖发软,顾静姝伸手托住她的小臂。
“坐回去。”
“顾总,现在坐下去,下午一点半就得躺着签离职慰问卡。”
“我让你省体力,不是让你省嘴。”
李安梧把电脑合上,拎起那只装合同的牛皮纸袋,另一只手把三枚铜钱扫进掌心。
“董事会要听故事,咱们得带点道具。空口去骂街,显得咱们公司预算真没了。”
顾静姝看着她额角退烧后冒出的汗,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往她肩上一搭。
李安梧低头看了眼。
“顾总,您这衣服挺贵,拿来裹病号,折旧表会哭。”
“它比你听话。”
“那它升职吧,我辞职。”
“你敢递,我当场撕了。”
交易室里几个操作员把头埋得更低,连敲键盘都轻了。顾静姝没避开,手指在李安梧腕侧停了两秒,摸到脉搏还是乱的,直接把保温杯塞进她怀里。
“喝完再进会场。”
“您这是怕我骂到一半断电?”
“怕你便宜商裴。”
“资本家连我断电都要算归属权。”
一点二十七分,三十五层顶层会议室门口,屏幕上跳着临时董事会倒计时。门内传出压低的争吵,有人拍桌,有人骂审计,有人连“收购”两个字都喊出来。
李安梧站在门外,扶着墙,低头把手机里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午后第二波,配合内部问责。”
半行字,够用,也不够用。
能钉商裴吗?不能。能让他闭嘴吗?也不能。能让董事们多看他两眼,够了。
她把截图加密备份,命名成“商总养生短信”,发进自己的私密文件夹。
顾静姝侧过脸。
“你笑什么?”
“给商总存档,万一他以后失忆,我给他做康复训练。”
“少拿病号身份作死。”
“我现在是副总裁办公室直管专项组执行负责人,病号是兼职。”
会议室门打开,热咖啡和纸张味扑出来。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没人起身。每个人面前都摆着股价截图,红色跌幅占了大半屏。商裴坐在主位旁,手边放着两份文件,一份《问责建议》,一份《外部战略资本接洽方案》。
顾静姝走进去,拉开椅子坐下。
李安梧坐在她左侧,把牛皮纸袋放桌下,铜钱压在电脑旁。
商裴扫了那三枚铜钱一眼。
“李副总监带法器参会,星河互娱今天改道观了?”
李安梧把口罩摘下来,嗓音还沙。
“商总带收购方案进自家公司董事会,星河今天改中介所了吗?”
长桌末端有人咳了一声,水杯磕到桌面。
商裴没接她的刺,抬手点开投影。
屏幕亮起,星河互娱午后曲线被放到最大。二十九点九五,二十九点七八,二十九点六一。每往下跳一格,会议室里就多一声椅子挪动。
“各位,股价已经替市场投票。”
商裴翻开问责建议,语速不快,刀却一刀接一刀。
“昨晚顾静姝缺席沟通会,今天上午强行重组营销中心,午盘动用独立资金池托盘失败。三件事连起来,市场只会得到一个结论,星河内部失控。”
顾静姝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时间:13:31。
李安梧瞥见,手指在铜钱上敲了一下。
会议开场第一分钟,商裴先抢“失控”定义。她们不能急着辩,急了就掉进“解释责任”的坑。先让他把牌摊足。
商裴把第二份文件推到桌中央。
“我的建议很简单。顾静姝暂停全部职权,配合审计。公司启动外部战略资本接洽,避免股价继续下杀。”
顾静姝抬头。
“战略资本是哪家?”
商裴翻了一页。
“锐锋资本愿意提供过桥资金,也愿意接收部分非核心资产。”
“非核心资产包括什么?”
“亏损项目、重复团队、现金流压力大的内容线。”
李安梧接了一句。
“翻译一下,砍虚拟偶像,卖渠道,裁人,剩个壳给你们拍纪念照。”
商裴看向她。
“李副总监,董事会不是你吐槽大会。”
“那您把收购方案写得像清仓大甩卖,我忍不住想帮您配音。”
有人压低声音说:“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股价还在跌。”
另一个人接上:“顾总,这次确实太冒险了。三百万资金池,上午烧了一百万,结果线还是破了。”
“客户合同也没落章,都是意向。”
“市场不认意向,市场认现金。”
顾静姝把笔放下。
“市场也认操盘痕迹。”
商裴立刻扣上来。
“又是外部做空?顾总,管理层每次出问题都怪外部,董事会听腻了。”
李安梧把电脑打开,屏幕转向长桌。
“听腻了可以换个曲目。九点三十一到十一点二十,三个席位阶梯卖出,午后十三点零七分开始第二波。卖单拆分模式和上午一致,单笔回避异常提醒阈值。”
商裴问:“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对方数学不错。”
李安梧点开下一页。
“还证明他们配合内部节奏。上午您拿问询函进交易室,卖单压第一道支撑。午后您递问责建议,第二波下砸。商总,您俩排练过?”
商裴手里的笔压在纸上,笔尖划出一道黑线。
“你在董事会上指控CEO勾结外部资金?”
“我在请CEO解释巧合。”
“巧合不需要解释。”
“那收购方案需要。”
李安梧把视线落到《外部战略资本接洽方案》封面。
“锐锋资本中午前后才有第二波动作,商总一点半就拿出接洽方案。您这效率,放在客户商务里,星河今年利润能翻三倍。”
长桌两侧的议论声断了几秒。
商裴翻开方案,露出签收页。
“预案早就有。上市公司面对系统性风险,必须准备多套应急预案。顾静姝没有预案,我有。”
“预案落款是今天十二点四十六。”
李安梧把一张放大图投到屏幕上。
“文档属性没关。创建时间十二点四十六,修改时间十三点十二。商总,预案很新鲜,油墨都热。”
有人立刻拿起桌上的方案翻封底。
顾静姝没动,只把那张写着13:31的纸推到李安梧手边。李安梧在下面补了两个字:拖住。
商裴把手串往桌上一放。
“文档时间能说明什么?说明CEO办公室效率高。”
“效率高到能和砸盘节奏同频,确实难得。”
商裴盯着她,声音压下去。
“李安梧,你最好拿得出直接证据。”
“商总,您最好别催。催急了,我容易把间接证据讲得很难听。”
顾静姝抬手,截住两人的火。
“各位董事,我先回答三个问题。”
她把重组方案、客户合同、资金表依次摆开。
“第一,重组没有导致市场失信。舆情启动在重组前,关键词集中,账号路径一致。第二,托盘没有失败。上午一百二十万额度,换来十七分钟市场响应和舆情口径反转,董事会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谈方案,靠的就是那十七分钟。”
商裴笑了一下。
“顾总真会把亏损包装成战绩。”
顾静姝把独立资金池表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锐锋的过桥资金不是救命钱,是收购绳。你们签了,星河核心内容线会被拆,客户合同会被转移,管理层会被替换。到时候谁还坐在这里,谁坐在门口等通行证,锐锋不会提前通知。”
一名董事把咖啡杯推开。
“顾总,说这些没用。我们只看一个东西,股价。”
“对,下午收盘如果继续跌,谁负责?”
“管理层要有人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