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裴接得很快。
“我提议,顾静姝引咎辞职,李安梧专项组暂停。由CEO办公室临时接管全部项目,并与锐锋资本谈判。”
李安梧把铜钱一枚枚叠起来。
“商总这算盘打得响,三十五层隔音都救不了。”
“李副总监,你一个刚升职的执行负责人,没有资格评价公司生死决策。”
“我有资格评价烂方案。”
“你靠顾静姝破格提拔坐在这里,别把私人关系当能力。”
这句话落下来,长桌旁几个人把视线挪向顾静姝和李安梧。空调风从头顶吹下,纸页翻动,声音干巴。
顾静姝手里的笔断了。
塑料笔杆在她指间裂开,黑墨染到指腹。她把断笔丢进烟灰缸,起身。
“商裴,收回去。”
商裴抬起眼。
“我说错了吗?”
顾静姝拿过桌上的辞职信模板,在空白处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墨迹重得透到背面。
李安梧伸手去按,被她反手扣住手腕。
力道不大,时间很长。旁边有人看见,立刻低头翻文件,当没看见。
“顾总。”
李安梧嗓子压低。
“这玩意儿签了就不吉利,跟病号遗嘱差不多。”
顾静姝没松手。
“你闭嘴。”
她把辞职信拍在桌中央。
纸页滑过光洁桌面,停在商裴面前。
会议室的投影还在跳价,二十九点四九。
顾静姝的唇被牙齿压破,红色沾在唇线边。她拿纸巾按了一下,纸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向长桌两侧。
“给我一个月。”
商裴靠进椅背。
“一个月?市场不会陪你过家家。”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不仅击退做空者,还让股价翻倍。”
她把辞职信往前推半寸。
“做不到,我辞职。股权激励、奖金、专项组权限,我全部交回,董事会可以当场写进决议。”
会议室里几个手机同一时间亮起来,收盘前风险提醒弹出,红色数字刺在屏幕上。没人去按灭。
商裴盯着那封辞职信,手串珠子一颗颗转过去。
“翻倍?顾总,资本市场不是你办公室KPI。”
顾静姝回得很快。
“你怕我赢?”
商裴笑出了声。
“我怕你把公司拖进坑。”
李安梧把电脑转回自己面前,敲出一页临时条款,推给顾静姝。
“坑已经在脚下了。商总站坑边卖救生绳,绳头还拴着锐锋。顾总要跳回岸上,总得有人让她试一次。”
商裴看向董事席。
“各位,她在拿公司命运豪赌。”
李安梧接上。
“各位,他在拿公司命运打包出售。”
她把上午客户合同推开,露出四份签字页预留位。
“鼎盛三千五百万,星澜四千万,十九家潜客。一个月内签不下来,顾总走。签下来,收购方案封存,CEO办公室不得越权接管专项组。”
商裴冷冷开口。
“你加什么码?”
“我也加。”
李安梧把自己的任命文件拉出来,签上名字。
“一个月内股价不能回到董事会认可线,客户不能落章,我辞去专项组执行负责人,退回内容部,绩效继续拿C。商总满意吗?”
顾静姝转头看她。
“谁准你签?”
“您刚才准我闭嘴,没准我不写字。”
“李安梧。”
“顾总,别喊全名,病号耳朵脆。”
长桌另一侧有人按了按太阳穴。
“一个月太长,市场等不了。”
李安梧把收盘倒计时投到屏幕角落。
“收盘前还有十九分钟。现在表决撤顾总,明天开盘外部标题就是‘星河临阵换帅’,股价继续砍。给一个月,标题至少能写成‘管理层押注自救’。同样难看,第二个还能留口气。”
“你拿媒体标题吓董事会?”
“我拿你们账户余额提醒各位。现在撤她,今晚你们减持窗口也救不了。”
这句话够俗,够直,也够疼。
几个董事互相交换目光。商裴的手串停住。
顾静姝拿起那份临时条款,压在辞职信上。
“写进会议决议。一个月,专项组独立运行,舆情白名单、客户签约优先权、数据后台只读权限不变。CEO办公室不得单方面启动收购谈判。若未达目标,我按辞职信执行。”
商裴把方案合上。
“我同意。”
顾静姝看着他。
“你同意得太快。”
商裴把辞职信拿起来,指腹弹了弹纸边。
“顾总亲手把脖子伸出来,我没理由替你铺垫台阶。”
他把辞职信放进会议纪要夹。
“一个月后,别说董事会不给你体面。”
李安梧把铜钱重新排开,乾隆在前,嘉庆居中,道光压尾。她看着商裴的手,商裴没有碰收购方案封面,只碰了辞职信。
他要的不是收购通过,是顾静姝输掉赌约后的合法出局。锐锋那边另有刀。
收盘倒计时还剩十五分钟。
顾静姝拿起手机,给财务和法务发出决议同步。李安梧把电脑合上,站起时身子晃了一下。顾静姝伸手扶住她,这回没马上放。
商裴看见,轻轻敲了敲辞职信。
“顾总,一个月里,建议你少把时间浪费在员工身上。”
顾静姝回头。
“商总,一个月里,建议你少删聊天记录。”
商裴敲纸的手停在半空。
李安梧抱着电脑,嗓子哑得发干,还不忘补刀。
“删也行,记得清缓存。别问我为什么,问就是互联网公司基础素养。”
会议室门合上,走廊的冷气贴上来。顾静姝拉着李安梧往副总裁办公室走,步子很快。李安梧被她拽得踉跄,手里的牛皮纸袋差点掉。
“顾总,您这是押我去刑场还是抢我去拜堂?”
“闭嘴。”
“您刚才签辞职信,手挺稳。”
“你刚才签任命文件,胆挺肥。”
“肥不肥另说,主要是您都辞职了,我一个绩效C再不陪跑,就太没同事爱了。”
顾静姝停在办公室门口,刷卡,推门,把她按进沙发。
“从现在起,你没有同事爱,只有体温计。”
“顾总,体温计不能布大局。”
李安梧从电脑包最底层摸出一个旧布袋。布袋边缘磨得起毛,里面是一只封存很久的罗盘。铜圈暗沉,天池里的磁针被红绳压着,盘面二十四山刻痕还清楚。
她把罗盘双手端平,放在茶几中心,等天池针稳住。红针指午,黑针指子。她用便签贴出门向,再拿三枚铜钱压住乾、坎、离三宫。
顾静姝站在她对面,没催。
李安梧翻开本子,写下四个字:一月反杀。
她抬头,病后发哑的声音压在罗盘上。
“看来,得布个大局了。”
顾静姝伸手按住罗盘边缘。
“这个局,要拿什么换?”
李安梧把红绳从天池上解开,磁针轻轻摆动,最后停在偏南三度。
“顾总,您先回答我,一个月后,您敢不敢把辞职信换成起诉书?”